47. 大破大立(8)
“行简还太小,我放心不下他。”
“好,我答应你。”梁禾收回手,心底酸楚翻涌。
“多谢。”
“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回来?我的安排安殷没有告诉你吗?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
“眼下朝局紧张,我若是拒不认下,会给你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以我一人性命,换来朝堂暂稳,值啊。”
“可我不想你死。”满心委屈一瞬间冲破防线,泪水簌簌落下。
赵乐心中疼惜,抬手轻轻替她拭去泪水,低声道:“我知道。”
“我对不起你啊成树,是我毁了你,我不该逃离皇宫被你所救,更不该因私心助你夺权,我后悔啊!”
“你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救下倒在路边的你。”
“我安排替身,悄悄送你离开京城。只要你活着,我心里就还有一丝盼头。”
“行不通的,晴远。”赵乐轻轻摇头。一旦假死之事败露,不止梁禾会深陷险境,杨成思一众旧部都会受到牵连。哪怕只有一丝风险,他也不愿让任何人因自己受难。
这一局,本就是必死局。
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梁禾失声痛哭:“我到底拿什么才能护住你啊成树!”
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隔阂、怨怼,都在梁禾喊出这句成树后烟消云散。他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对方,尽管天各一方,尽管不欢而散。
“别哭了,晴远,别哭。”赵乐一遍一遍擦去她的眼泪,“这便是我的命,一切早有定数。”
多年前慈光寺外,那名相士的断言,如今竟一一应验。
“不行,成树,一定还有法子,我一定能……”梁禾话音渐渐微弱,事到如今,早已无路可走。
梁禾的心仿佛从高空重重摔落,碎成了无数片。
赵乐望着酒杯中盛满阳光的酒水,淡淡一笑。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梁禾身上,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平安,这杯毒酒我甘之如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梁禾泪流不止,冲上前想要夺下酒杯,赵乐侧身避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喉咙,仿佛烈火焚烧。他强撑着稳住身形,片刻身子微微一晃,嘴角黑血缓缓溢出。
“成树!”梁禾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抱住。
赵乐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口中鲜血越涌越多,视线慢慢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晴远……我累了……你要……抱紧我……”说完这句话,赵乐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梁禾闭紧双眼,死死将他搂在怀中,凄厉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大殿,诉说着她无尽的爱意与悔恨。
“是我,是我毁了你。”她颤抖着擦去他嘴角血迹,“下辈子,可莫要再纠缠不清了。”
赵乐的遗体,由徐雷暗中护送,送回北境。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心中归宿,梁禾希望他能够落叶归根。
遗体启程那一日,一封写给梁晴远的书信送到宫中。
晴远,见字如晤。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请原谅我再一次这么叫你,因为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你只是梁晴远,该有多好。
你我二人原本就是被命运戏弄的一对,今日的结局我早有预判,所以心中并不畏惧。若非说有什么情绪的话,应当是遗憾,但一想到人生本就如此,我也就释然了。
那日在府外见到安殷,我心底是欢喜的。因为他是你最信任的人,你肯派他来就说明你很在乎我,我的感情终于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回应。
他告诉我,交出孩子,便可保全我性命,留我驻守北境。那是唯一一条能活下去的路,可天下哪有父亲,能抛下幼子独自苟活?我做不到。更何况若是应下,也就意味着我此生再难返京,与你再无相见之期,我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想再见你哪怕一面。
晴远,你的人生之路还漫长无际,请不要为我的死而伤心驻足。兖国的百姓还需要你这样明智的君王,我希望你在未来的日子里能顺遂如意,不负苍生所托。
最后,我想说的是,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挣脱命运的枷锁,携手相伴,不再错过。
赵乐绝笔。
读完这封信,梁禾早已泪流满面。赵乐的离去,在她心上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这个人,再也不会从记忆里淡去。
倘若可以重来,她绝不会推着赵乐走到这一步,那样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
赵乐临终唯一嘱托,便是保全赵行简。既然兖国朝堂容不下这个孩子,梁禾传信金聿棋,安排苏玛带着孩子远赴庆国。
赵乐离开第一年,御书房之内,梁禾与范荣泰相对而坐,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倒还要称丞相一声公爹。”
“陛下折煞老臣了。”范荣泰微微垂首,神色看不出喜怒。
“朕时常觉得愧对于范究,是朕让范究不能时常在父母跟前尽孝。倘若他本就是热衷权术,一心争利之人,朕尚且心安,可他偏偏不是,这也让朕心中愧疚更甚。”
这话温和,却字字带着敲打。范荣泰心底骤然一沉,他太懂帝王话术,这般先提情分再讲亏欠,是在铺垫。
“正因如此,此前丞相断朕臂膀折朕羽翼,朕没有立刻下手清算。不全是忌惮朝野流言,更多是顾及范玉洋。”
范荣泰抬眼,语气平稳:“陛下此言,老臣听不明白。老臣所作所为,皆是一心为兖国。”
“听不听得懂都无妨,朕说些直白的。丞相在京中沉浮数十载,理应清楚,世家衰败,往往从家族内部青黄不接开始。范氏年轻一辈,仅有范玉洋一人入朝担事,这本就是隐患。所幸,他才干足够,撑得起门面。”
“朕与他本是夫妻,自然愿意重用他。可每每朕准备放权给他时,最先浮上心头的,却是丞相你。朕难免心生忌惮,若是再养出一股这般庞大的权臣势力,日后朕该如何制衡?朕的后人又该如?”
梁禾语速平缓,没有半分戾气:“丞相应当明白,朕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范荣泰依旧沉默。
他不敢答,也不能答。承认,便是认下权臣逼主的罪名,否认,便是自欺欺人,欺君罔上。
梁禾将一叠厚厚卷宗轻轻推至案前。
“这些是阚碧多年来搜集的证据,虽不至于让朕罢相,可若是公之于众,朝野上下必是议论纷纷。”
范荣泰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之上,眉头一皱。
“朕迟迟没有摊牌,只因如今皇室与范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请丞相过来,是希望你主动请辞,告老还乡,全了两家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