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 谢灵运
我叫谢灵运。谢玄的孙子,谢瑍的儿子。可他们不叫我谢公义。他们叫我康乐公,叫我谢客,叫我谢灵运。世人称我“江左第一”。可在那些虚名深处,我藏着一件东西——我这一辈子,始终没找到配得上我的位置。
他们说我有才。可才气是最毒的东西。它让你站得太高,看得太远,又落不下来。
我祖父是谢玄。淝水之战,八万北府兵破了他九十万大军。我是他唯一的孙子。父亲谢瑍“生而不慧”,很早就去世了。祖父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我肩上。我周岁那年,祖父摸着我的头说:“我生了谢瑍,谢瑍却怎么生出了灵运呢!”他把整个家族的气运,都赌在了我身上。
我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十五岁才回建康。他们叫我“客儿”——一个客居他乡的孩子。一个连姓氏都悬在半空的人,注定一辈子都在找归处。可我以为,谢家的门第就是我的归处。十八岁那年,我袭了康乐公的爵位,食邑两千户。我以为凭着才学和门第,仕途会一马平川。可我没有想到,刘裕代晋称帝那一年,我的爵位从公降为侯,食邑从两千户减为五百户。我心里那口气,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咽下去。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收敛一点?”
我为什么要收敛?我这一生,只有才学是真正属于我的。谢家的门第随着朝代更替在缩水,祖父的战功随着时间流逝在褪色。只有我写的那些诗,我笔下的山水,谁也夺不走。
“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这话是我说的。我不觉得狂妄。我只是替那些不敢说的人说出了实话。
可我错了。在这个世道里,真话和狂话之间的界限,不在说话的人,在听的人。
我做过不少官。永嘉太守、秘书监、侍中、临川内史。可每一任都做不长。不是我干不了,是我干不下去。那些官位太矮了,矮到我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出为永嘉太守那年,我彻底看清了——他们不需要我的才能,他们只需要一个谢家的名字挂在朝堂上。既然他们不需要我,那我就用他们给我的俸禄,做我想做的事。
我到永嘉之后,不理政务,肆意遨游。永嘉境内多名山大川,我遍历诸县,动辄十天半月不归。那些山水不会骗我。山就在那里,不因我的官职高低而升降,不因朝代更替而变色。
我在永嘉待了一年。一年后,我称病辞官。回到了会稽始宁,修葺祖父留下的始宁墅。那是一座傍山带江的庄园,方圆十里,草木葱茏。我以为,那就是我一生的归处了。
我在始宁墅写了很多诗。每一首写出来,都被人争相传抄,京师为之轰动。可我在那些诗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懂过我。
有一次,我穿着自创的木屐上山。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别人笑我怪,我不在乎。一个在地上走的人,不懂在山上看风景的人。他们看的是路,我看的是云。
宋文帝即位后,召我入朝为秘书监,后又迁侍中。他称我的诗和书法为“二宝”。可我知道,我只是他装点门面的宝物。一件会写诗的摆设。
我不甘心。
我辞官东归,又回到了始宁墅。这次回来后,我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太山羊璿之等人结交,时人谓之“四友”。我们结伴游山玩水,寻幽探胜。逢山必登,遇水必涉。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可也是最危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