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陶渊明
他们叫我陶渊明。也有人叫我陶潜,字元亮。
我生在浔阳柴桑,一个离庐山很近的地方。我的曾祖父是陶侃,做过大司马,权倾一时。可到我出生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了。八岁那年,父亲走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做一个男人,就被推到了“男人”这个位置上。家里没有余粮,也没有权势可以依靠。我唯一的财富,是书。
我少年时好读书,也学琴。可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我读书,是因为书里有另一个世界。那些字不会骗我,不会在转身之后换一张脸。后来外祖父孟嘉的洒脱,母亲家族的清谈之风,都渗进了我的骨子里。我身上有儒家的影子,也有道家的根。儒让我想兼济天下,道让我想归隐田园。这两样东西在我心里打了一辈子架,谁也打不过谁。
二十岁左右,我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我不得不走出去。我第一次做官,是在二十九岁,江州祭酒。一个主管教育的官,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弯腰。我弯了几个月,弯不下去了。江州刺史王凝之倨傲自大,我受不了他那副嘴脸。我辞了。
后来我被召去做江州主簿,我没有去。再后来,我去了京口,做了镇军将军刘牢之的参军。那些年我在军帐里待着,看见的不是沙场秋点兵,是权力的倾轧、是战火的蔓延、是那些想要建功立业的人眼睛里烧着的贪婪。孙恩之乱爆发的时候,我再一次辞了官。
接着是桓玄。我去荆州做了他的幕僚。桓玄是个有野心的人,站在他身边,能闻到铁锈的味道。我不喜欢那个味道。没过多久,母亲去世了,我回家守丧三年。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三年。庐山的云从山顶漫下来,漫过篱笆,漫过屋前的菊丛,漫过我的脚踝。我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想做,又好像什么都想通了。服丧期满后,我又出去做了一次建威将军的参军。然后我回家了。那是我第四次辞官。
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义熙元年八月,我在族人提携下,做了彭泽县令。离家不过百里,公田的收成还能用来酿酒。我去赴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也许这一次,我能待久一点。可我没有。
县里来了督邮。吏人告诉我要“束带见之”——穿上官服,束好衣带,恭恭敬敬地去见那个来巡察的上司。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官场里见过的每一张脸,想起那些我弯过的腰。那些腰弯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我叹了一口气。我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那天我就把官印解下来,还给了县衙。从八月到十一月,我在彭泽县令的位子上,一共待了八十多天。那一年我四十一岁。此后二十二年,我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座官署。
我写下了《归去来兮辞》。那篇文章里,我把归途、到家、来年春天耕种的情景都写成了想象中的样子。可那些想象比现实更真。因为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可我也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归隐之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诗意。我种地,可地里的收成不够一家人吃。我喝酒,可酒常常是赊来的。有人来请我喝酒,我“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我不客套,也不解释。一个四十一岁才决定不再低头的人,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了。
我给自己写了一篇传,叫《五柳先生传》。我在那里面写自己——“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
那些人说我有“隐逸之志”,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一生,写尽田园,可我从未拥有过真正的田园。我不过是把一个回不去的地方,用文字留了下来。
我写了《归园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