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局内人
莉西气喘吁吁的,还是不安。
她忍不住去看地上的那尊神像。
神像重重一摔,表面已有了裂纹,再被她一看,仿佛目光也有着千斤重,徐徐往上一压,它就噼啪几声,碎得四分五裂。
莉西看得心惊肉跳的。
就算再不迷信,好歹也听过几回唱诗,做过几回祷告,古神都能复苏,万一新神也确有其人,那她岂不是真的要完了。
“我还是怕。”
揪着伊里斯的衣襟子,要寻个安慰。
她知伊里斯说他就是新神,不过是一时失控,顺口乱说的胡话。
他在教廷是说一不二、呼风唤雨,人们也确实将他视作神明的化身、神在世间的代行者,某种意义上,他的话确实不错。
但若神真的存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伊里斯的回应很干脆。
他扬手将已经破碎的神像碾作齑粉,远远地挥开了,那些粉尘打着旋儿,透过门窗的缝隙,飘扬到很外边。
莉西噎了一下,问:“可玛姬见过。她受困地下,于忏悔中得见新神。”
伊里斯说:“她昏迷了,产生幻觉。”
当初,若不是莉西“看见”了玛姬所在,他本意想让玛姬困死在地下,腐烂枯化,别再疯疯癫癫地惹麻烦。
但莉西看见了,不好糊弄。
他只能改变方案,把玛姬捞出来,教她做一个听话的人。
那疯姑娘汲汲营营寻找古神,得见祂一眼,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是许多人都敬仰新神。”莉西说。
她皱着小脸,愁眉不展。
“他们也都敬仰我。”伊里斯却说。
“可是……”莉西仍旧忧心忡忡。
“没有可是。”伊里斯抵住她的嘴唇。
柔软的唇,涂着亮闪闪的油膏,先是蹭在他的手上,然后又蹭在他的唇边。
她刻意讨好着他,羞涩又笨拙,不惜出卖她的手指、她的小臂、她的柔美的身段,以换取一点儿爱怜与帮助。
伊里斯想,在上古久远的岁月里,也曾有许多人向祂跪服祈求,也不乏有大胆的女子,妄图得到祂的喜爱。
他们往往看祂一眼,就疯了。
或者自伤自残,肝脑涂了一地;或者日夜狂呓,死于各种离奇的意外,或被恐慌的人群捆在木架上烧死。
祂看着,时而觉得无聊,时而觉得有趣。祂是生来高贵的神祇,注视着这片大陆的万物,如同人类注视沙盘里的蝼蚁。
祂是戏剧的旁观者,偶尔兴起,拨弄剧目的走向,但从未真正入局。
后来祂厌倦了,沉睡。
再醒来世事变迁,换了副格局。
一位“新神”,成为新世纪的救世主,人类就此繁荣,而精灵与矮人则隐没于新大陆——
是有些变化,变得更单调了。
祂试过寻找那位新神,看看对方是怎样的神奇货色,找到的却是新神陨落,残念生出一群魔物,浑浊呆板,没什么意思。
祂再次厌倦了。
但之前睡得太久,不幸患上失眠。
不得已,祂只好自己给自己寻点乐子,又要收着劲头,束手束脚,否则一个不慎,万千生灵全都变作疯子,待下一轮文明复苏,不知又要过去几个纪元。
恰好,那日祂化成的神官在忏悔室当值,一对野鸳鸯匆匆闯进来,哭了一场,骂了一场,忽然干柴烈火办起事来。
祂知生灵的繁衍,不过那么回事,那天大抵是无聊透了,竟生出几分探究与好奇。
祂便设下一个局。
找来莉西入局,同时也算计了自己。
莉西与祂共同在局中,莉西也同祂一起,成为高高在上的局外人。祂便尝到滋味,即使得到的是直白的算计,也感到可爱与欢欣。
“新神已死,这是既定的事实。”伊里斯让莉西安心,“你若不信任这件事,就也不该信我能为你驱逐古神。”
莉西垂着眼睛,沉思。
她紧张时总爱绞点东西,这时玩弄的,是伊里斯领口的一根衣带,拉得很长,一会儿打一个结,一会儿又解开。
她想,伊里斯说得不错。
来到这里,她始终好好的,是一个正常人。古神骚扰她,却惧怕伊里斯。古神都惧怕伊里斯,那新神为何不能呢?
伊里斯说新神已死,应该也不错。
新神但凡有点活气,被祂的首席神官这般背叛,总该冒出来,做出点动静。
若祂死了,便做不出动静;若祂是不敢做动静,那便也与死了差不多。
莉西渐渐有了底气。
伊里斯当真是这片大陆唯一可靠的人,幸运的是,他愿意让她靠着自己。
“神官大人。”她看向伊里斯,眸子亮晶晶的,“世上再不会有谁像你一样,更令我感到欢喜。”
她真是蠢过了头,先前才将伊里斯痛骂一顿。她早该答应的,安娜有婚约在身,仍然有自己的情人,她如今是自由的,为何不能与伊里斯有一段情呢?
他们是做情人,又不是要结婚。
只要瞒得好,不会有人知道,若是瞒得不好……
“如果世人骂我,你一定要挡在我前边。”莉西捧着伊里斯的下巴,任性要求,“你说是你勾引的我,而我只是个受蒙骗的无辜少女。”
“好自私啊,莉西。”伊里斯笑说。
世人不会。
世人只会献上祝福。
“那么你要为你的自私,付出什么代价呢?”不妨碍他借着这个由头,为自己谋取一些利益。
莉西想了想,往上直起身子,在伊里斯唇上轻啄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不在唇边,而在唇上;不是撕咬,而是亲吻。
莉西觉着自己付足了筹码,伊里斯却说不够,她瞪圆眼睛,问怎么不够,心想伊里斯这样纯情的神官,一个吻还嫌不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什么?
她想岔了,伊里斯可不是什么纯情神官,就算曾经“纯情”,眼下也变成浓浓的求索,甩不脱了。
莉西叫硌到了。
她神色微变,未久,弯出个笑来,说想倒杯茶喝,就要从伊里斯腿上逃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倒茶给伊里斯去去火。
伊里斯却早给她下了咒,锢住了她。
“莉西,我们都想睡个好觉。”
他抓住她的手,印上滚滚灼热。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而且是计划外的事,莉西懵懵懂懂,根本不知如何去做。
怎会如此呢?
不是她掉两滴眼泪,说点软话,再许出一个名分,就能让伊里斯回心转意,尽心尽力帮她的忙吗?
她还能趁机占点便宜,横竖都不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