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沈琬这一夜实在睡得不踏实。
夜半潺潺下起雨来,罗衾耐不住春夜湿寒,瑟缩着身子辗转了一晚,迷迷糊糊中又听见桌凳响动的声音。
窗外一丝光亮也无,只怕五更天都还未到。
她懵懂想起昨晚是她的新婚洞房花烛夜,确定是陆辞起床的动静,她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轻卷起纱幔。
一张芙蓉秀面刚探出纱幔,带了几分倦意的眉眼掠过一瞥惊诧,纱幔又重新重新严严实实合紧。
怎么这时辰在换衣裳?
好在他背对着她,屋中又很晦暗不明,只隐约露出了褪去衣裳的半张肩背……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非礼勿视。
陆辞侧过脸,看了一眼紧合纱幔两头的流苏却还在轻漾,唇边不由得勾出一点得逞的笑意,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轻倦:“我每日这个时辰要去读书,早膳就不必等我了。”
他顿了一下,还特地好心多加了一句提醒:“记得今日要敬茶。”
昨晚已经把话说得明白,隔着纱幔,那一头自是配合:“好。”
……又是这一个字。
不过陆辞已经完全习惯于她这样惜字如金的配合,正好省去他许多口舌。
他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将衣物都穿戴整齐,拖着并不方便的一双腿,挪到南面轩窗下,撑开窗扇,毫无征兆,哐当一下翻了出去。
喜床前的纱幔被掀起一丝微动。
纱幔被重新挑开,沈琬乌发素衣,趿了绣鞋走下榻来,看见还半开着的窗扇,不由得有些失笑。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嫁,更没想到过再嫁时,是新郎被强行锁进新房与新娘相处一晚,洞房一夜……最后迫不及待跳窗逃跑了。
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黑夜的厚重里透出一丝曙光到来前的清冽气息,她也不好再贪睡,便唤了陪嫁春月进来替自己盥洗梳妆。
门锁是从外面被打开的,春月一进来就看到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新郎喜服,本就忐忑,环顾了一下四周更加提心吊胆:“娘子,他……姑、姑爷呢?”
“他晨起读书去了。”
“姑爷这么早就去读书?可是这……”春月声音低了下去,昨晚姑爷怎么被拖拽着押送进来,满院子都看得见,谁知一大早姑爷又不见了。
看来昨晚姑爷跟娘子相处依旧不悦。
沈琬倒是耐心寻常:“他能在这般年纪中举,除了天资聪颖,必然也少不了许多与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作伴的日子。”
她在妆台前坐下:“先更衣梳妆吧,今日还要去给公爹婆母敬茶,不可耽搁了时辰。”
乌发绾髻,轻扫娥眉,香腮胜雪。
整座府邸渐渐在晨曦中苏醒过来,窗外一支海棠沾满整夜的雨水,湿漉漉地舒展枝头,细碎斜影透过窗纱,疏疏落落一层,轻轻伏在镜前新妆落成的美人面上。
嬷嬷推门进来时,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两相照映下,枝上娇花不知比镜中朱颜远远逊色了多少。
“奴家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听闻娘子已经起身,夫人特地打发老奴过来看看,娘子一切可还适应,若有短缺不便之处,奴家也好来补全。”
沈琬起身浅浅回了一礼:“劳婆母挂心,我在府上一切顺意。”
李嬷嬷环顾中没有看到陆辞,脸色顿时微变:“公子人去哪了?”
沈琬也像先前回应春月一般:“官人晨起读书去了。”
“原是这样……”李嬷嬷只消看一眼烛台上早早就熄灭的了红烛,还有明显被挪动过的桌凳痕迹,大概便能推断出昨晚的情形,她是视线没再往里间多探究:“既然娘子这边无事,奴家就先回去复命了,还有今日的敬茶礼,老爷和夫人都在正堂,娘子可别误了时辰。”
沈琬又一一应下,待送走李嬷嬷,她简单用过早膳,窗外越发光亮起来,雨过之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晨雾,呼吸间能嗅到湿哒哒草木生发的气息。
待她将敬茶的备礼和器具又事无巨细多检查了几遍,再挑不出任何瑕疵来,窗外的晨雾已经散去,可见檐下处处红绸纷飞,囍字盈门,鲜红夺目。
春月再也没法沉住气:“娘子,我们再不去正堂的话,必定要错过时辰了,可姑爷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在原地又来回踱了踱:“我去书房催一催姑爷吧。读书虽然重要,可新婚第一日就错过敬茶的时辰,那可是大不敬,到时候国公爷夫妇怪罪起来,也只会怪新妇失了规矩……”
既是姑爷的问题,她可不能让娘子白捱了委屈,打定主意后,拔腿就要出门,却被沈琬轻声喊住。
“不必去催了,我们这就去正堂吧。”
“啊?不等姑爷了吗?”
沈琬对镜最后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仪容,确定无任何不妥之处,缓缓松了口气:“他不会去的。”
他晨起离开的时候,提醒她别忘了要敬茶,给了她一种他也会去的错觉,但回头再细究他的言辞,他只提醒了要她去,并没有说他也会去。
本来她是没有意识到的,只是答过一遍春月,又再向李嬷嬷答了一遍“他去读书了”之后,她才知道,这话他是故意留给她的,好让她转述给晨间每一个进来新房查看探究的人。
以及最开始,他起床换衣裳的那些动静,也是为了吵醒她,好让她得了他的叮嘱,就这样替他应付了一早上。
这么久过去,也许他人早就不在书房了。
即便在,必定也不会同去敬茶。
昨日满门宾客在场,他身为新郎都能不露面,又何况只是府上一个敬茶礼呢?
“他不去!?
春月急得简直要跳脚:“那我们怎么办?总没听说过谁家敬茶礼,是新娘子独自一人前去的吧?”
沈琬虽然自觉被摆弄了一道,但好像又不值当生气,反而温和道:“昨天拜堂,不也是新娘子独自拜的堂?”
“这……”
春月气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新姑爷也太欺负人了!一点体面不要了吗?
沈琬安抚似地拍了拍她手背:“再不走,可真的要错过时辰了。”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春月先出了房门,接着一只玉腕柔荑轻搭上来,珍珠色的裙摆微漾着拂过门槛,莲步款款下玉阶。
沈琬住的是蒹葭院,从蒹葭院到正堂很近,不过多进一个院子,一道回廊,一个转弯。
高门大户里,清晨的内院总要更忙碌些,各院人事各司其职,有丫鬟搬了新种的花苗送往廊下,有小厮在院中扫去昨夜的落叶残枝,有嬷嬷正赶往厨房去检查今日的膳食。
每个人在匆匆一瞥间,有的人仓促忘记了要如何行礼,有的人修剪花枝的剪子脱手掉在地上,险些扎到自己的脚尖。
这便是公子宁可腿被打断也不肯娶的那个年长孀妇?
*
到了主院正堂,沈琬算着时辰,恰好来得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国公爷和夫人都在堂中,等着新妇进门奉上的第一杯茶。
进了院门,有小丫鬟一路领着她走到正堂,临上台阶的时候,她忽地顿住了脚步。
正堂的大门本是敞着的,却隔了一层厚厚的毡帘,有妇人嗔怪的声音清晰从里面传出。
“虽说那沈氏,她小时候我倒也见过几次,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子退都还没出生呢。她后来在雁北生活多年,性格品貌我们也一概不知,最重要的是,她还嫁了人,死了丈夫……”
“你设身处地想想,换做你是子退,你能心甘情愿吗?你要报恩便报恩,逼着子退将人娶进来我也不说了,但你把孩子的腿打折算什么呢?他好歹是国公府的公子,如今还中了举有功名在身,你这样以后让他在洛京城遭多少笑话啊?”
里面的声音絮絮叨叨着,又停了一会儿,好像始终无人反驳。
沈琬一时也顿在原地忘了要进去,原来他的腿,是为了抗婚被打折了!?
毡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李嬷嬷刚探出一个身子,就看到阶下正立着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出来相迎:“娘子过来奉茶了,快请进来吧。”
“好。”
沈琬略一颔首,才提了裙摆走上台阶,眉眼温柔可亲,看不出什么波澜。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最后掀帘进去的时候,不忘回头轻斥了一句方才带路的小丫鬟:“让娘子在门外好等,该罚!”
正厅里一下静可闻针落,好在没有沈琬想象中的高朋满座,堂上只有卫国公和夫人并肩而坐。
她独自一人显得有些突兀,款步往厅中走近了些,规规矩矩屈膝行了大礼:“儿媳沈琬,见过父亲、母亲。”
见她举止落落大方,陆怀忧满意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我们府上人少,你平日不必太拘着,这里从今便也是你自己家中了。”
随后声音一沉:“陆辞上哪去了?”
沈琬知道这话不是在问她,可无端地,她也跟着心中一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卫国公府的主君,他好像比一般人畏冷,即便是在屋子里,还裹着一件厚厚的氅衣,氅衣下,并不避讳地露出半截黄木拐杖,尽管如此,却并无羸弱颓丧之气,深邃眉眼一派不怒自威。
很快李嬷嬷领了一个门房进来,那门房见了陆怀忧,顿时就冷汗淋漓:“都怪小人失察,是守住了各处门钥,不曾想公子竟带着小厮从东北角花房那边的矮墙翻了出去,这会儿……人已经在正德书院了。”
那门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厅中气氛也压抑到极点,每个人都敛气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果然,方才还听身边夫人嗔怪却一言不发的卫国公,沉缓的声音里明显带上怒意:“去把那逆子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