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自二月春来,今日暮色尤为瑰丽,犹如烈火浇透流云,散作落霞漫天。
一缕霞光从天边落入鳞次栉比的洛京城,寻进一座朱门高户,悄无声息铺洒在一道落了灰的窗棂上。
窗内森然罗列着一张张牌位,霞光映照,漆黑牌位上一个个晦暗的名字,金烫烫地渡上一层回光。
一位年轻公子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身上大红的喜服,在幽暗祠堂中显得鲜明刺目。
公子玉面朱唇,眉眼清隽,生得很是好看,只不过脸色十分苍白,一双眸子晶黑如漆,紧盯着前方一整面气势迫人的牌位,几乎要迸出火来。
“陆家各位列祖列宗在上,你们的不肖子孙陆怀忧,为着一己之私,竟然逼着自己亲生儿子,去娶一个孀妇为妻,她还比我年长五岁!”
“精忠报国,浴血沙场,这些陆家家训,他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在朝堂上不知当了多少年缩头乌龟,现在雁北溃败,他居然还要用我的婚事来庇护那些败军之将!”
“若是祖宗显灵,就该天降惊雷……”
“轰——轰——”
陆辞一堆状还没告完,真有两道惊雷之声远远地从前院传来,他面对这森森牌位,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惊诧。
先祖显灵这么快的吗?
紧接着又是两道同样的惊雷之声,再又两道……直到十声双响之后,他原本稍霁的脸色一下比一下冷峻。
小厮青云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一齐撞进来的还有远处鼓乐唢呐的声音:“公……公子,新娘子进门了。”
“什么!?”
陆辞气得猛站起来,腿上一阵钻心剧痛,让他不得不双膝一软,又重重跌坐在地。
那个老匹夫,为了防止他逃婚,打得可真狠。
夕阳晚照疏疏落落映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他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我都没有去接亲拜堂,新娘算什么进门!?”
*
十声礼炮响得震耳欲聋,大红花轿从正门被抬入赫赫卫国公府,新娘子凤冠霞帔,步步生莲。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卫国公夫妇坐在高堂,含笑看着新娘与族亲抱了的公鸡在眼前拜过堂,行过礼。
这场婚事极为盛大而隆重,却没有新郎。
“听说新娘子原本是韩将军家的遗孀,前些年韩家父子先后战死沙场,没想到她在这节骨眼上,抛下故夫家的寡母幼弟,攀上卫国公府这高枝了。”
“我记得她跟韩将军成婚了好几年,韩将军战死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她如今再嫁……算年纪,怎么也比新郎要大上好几岁吧?也太荒谬了,难怪新郎不肯出来拜堂。”
“卫国公怎么会让自己独子娶一个这样的女人?”
“这你们就都不知道了,别看新娘沈氏只是出身于八品巡检小户之家,当年沈家曾经在战场上还救过卫国公一命,这会儿沈家挟恩图报,逼卫国公应下这门婚事,好让他们来避过这阵风头。”
熙熙攘攘宾客中,有人在低声议论;
也有人透过满院红绸囍字,看到了两个月前尸横遍野的血色。
两个月前西北的一场战事,横阳城失守。
至此,大靖的雁北七郡,尽数沦于敌手。
朝野哗然,天子震怒,连发三道急诏,雁北的驻边将士凡有品阶,都被召回京中,名为问政,实为待罪。
其中就包括了沈家和韩家。
此刻京中人心惶惶,没想到卫国公竟然亲自登门下聘,于是就有了这节骨眼上的婚事。
待沈氏成为卫国公府上的新妇,沈、韩两家就算被问罪,也牵连不到她;而有了这一层姻亲关系,卫国公在雁北沦陷一事上,立场亦变得微妙起来,叫人不好轻举妄动。
最后一抹霞光被收进天边,夜幕降临,新娘被欢欢喜喜送入了洞房。
喜娘按照流程,走完最后的仪式,朝着新娘说了一堆吉祥话,又神神秘秘凑在耳边叮嘱几句后,才带上房门离开,走的时候,顺便把守在外头等着闹洞房的小辈们统统打发走。
新房只剩新娘独坐床头。
沈琬交叠置在膝上的一双纤手微微绞得发紧,虽然隔了盖头,也依稀能感受到屋内红烛影绰。
前厅宴席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热闹,缥缈如梦。
半月前,她还生活在荒凉苦寒的边境,如今却置身于富贵锦绣的洛京城。
半个月前,她还是韩家的遗孀,今夜她凤冠霞帔坐进卫国公府的洞房花烛夜。
世事的无常,比雁北的阴晴雨雪还要多变。
她是败将之家,又是二嫁之女,今日满堂宾客纷纷祝贺中,不知有多少人是来看笑话的。
新郎自始至终都不肯露面,才是情理之中。
好在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动静渐渐消散下去,她听见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人,走得很快,又很凌乱,没轻没重的很是突兀。
正纳罕新房外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她又听见愤然的一声喊叫。
“你们这是牛不喝水强按头!”
房门被“哐当”推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很快房门又毫不留情地被关上。
新房里蓦地多了一个人,只听见这人像是踉跄从地上爬了起来,将门板锤得砰砰响:“我告诉你们,本公子心如磐石,绝不可转!”
显然,外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远,大概是意识到再喊也是徒劳,新房内又重新陷入沉寂,除了红烛芯儿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就是那人气得哼哧的喘息。
沈琬被这动静唬得绷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坐得仪态端正,这时候被送进来的,又这般动静,必定就是今日始终未曾露面的新郎,她的新婚夫君。
几日前匆匆过定的时候,她才从爹娘口中大概得知自己将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
只知道是卫国公的独子,待今年过了生辰才算十七岁,却是少年英才,去年第一次参加秋闱便中举,已是一桩奇谈,若是下月春闱再中第,前途实在不可限量。
这般人才,必然是有傲气的,怎么会愿意娶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孀妇呢?
到底是自己家事拖累了他,沈琬抿抿唇,刚想出言宽解一二,却听见对方挪着步子正朝自己走来。
视线被遮挡,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短短几步路,那脚下一深一浅用力很不均衡,听起来也不像正常的走路,有一只脚仿佛在地上艰难拖拽,总算在不断地往这边靠近。
最终摸索到喜床前的桌案,坐了下来。
只听说卫国公早年在战场上失了一条腿,没听说他家公子也有腿疾?不对,若有腿疾,怎么参加科考呢?
沈琬心中纳罕着,隔着盖头红影摇曳实在看不真切,只隐约感受到有一道清颀的身影坐在桌前。
摆在桌上的合卺酒,他端起一杯自顾着咕咚饮下,尤不解渴般,又端起另一杯本该给新娘子的酒,痛痛快快一饮而尽。
此外,还有几碟瓜果糕点,他也囫囵地一气儿吃了一阵。
他吃吃喝喝得不亦乐乎,沈琬亦静坐一端,朱唇微抿,默默承受着对方无声的泄愤。
待他吃饱喝足喟叹一声,忽然眼前一暗,人已经倾身站到眼前。
身前那道阴影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又靠近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仰着身子退了寸许,那阴影又欺身上来,故意让她退无可退。
他在毫无忌惮盯着她打量,谁也看不清谁。
明明隔了一层盖头,她还是下意识垂眸回避对方的锋芒,盖头下方,她看到了对方撑在床沿边的手,修长白皙,是读书人握笔的手。
这样的逗弄,倒是有些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