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日头渐渐西沉,沈雁回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找了回去,等到达先前走散的地方时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仍然吓了一跳。
草丛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刺客。
她拉起裙摆,脚尖点地尽量不去触碰躺在地下的死尸,短短几步路走的她满头大汗,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都不是”
这群人中没有熟悉的面孔,想来都逃到了别的地方。
沈雁回站在两条沾满血迹的前方,踌躇不定“该走那条路呢,算了,走左边吧”
山上的草长势茂盛,越走越高,有的杂草长到了她的腰间,这也就导致看不清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偶尔会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虫爬到她的身上。
沈雁回硬生生忍着“拼了!”
她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希望不要让她落空白跑一趟。
樱桃在树林间来回跳跃给她引着路,往前走了不知多少里,天色也慢慢沉寂下来,樱桃蹲在树上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这算是她们之间的一个暗号,如果附近有人就学鸟叫,给她提个醒。
沈雁回心中明了,她故意跌倒发出声音“哎呦,我的脚”
她瘫坐在地上,好看的杏眼中蓄满了泪水,低低的抽噎着“将军,将军你在哪儿”一声声低诉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忽然正前方的草丛传来异响,沈雁回止住泪,连忙站起身往那里扑去“将军是你吗?”
下一秒,脖子凉飕飕,她惊魂未定的扭头去看,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那双静若寒潭的眼毫无波澜的盯着她。
“昭,昭平侯”她颤巍巍道。
谢聿眉宇微蹙,挪开了抵在她脖间的匕首,他声音嘶哑,但依旧动听“无意冒犯县主,还望县主赎罪”
沈雁回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知昭平侯并非有意”
开玩笑,即便今天谢聿失手杀了她,皇帝也只会拍着手说他的匕首真快。
“昭平侯可是受伤了?”她问。
谢聿卸了劲身子一软往下倒了进去,顺着压垮了一大片草丛,至此沈雁回才得以看清,原来草丛地下竟然有个深半米左右的坑。
坑中除了那一抹白之外还有一张她最不想看见的脸。
柳牧也脸色发白,但看见来人之后依旧十分嘴欠“啧,还活着呢”
沈雁回皮笑肉不笑“柳公子不死,我怎敢捷足先登”
“呵,敢咒本公子死,你当真活够了”他喘着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沈雁回仔细的盯着他看,可惜他恰巧穿了身玄衣,丝毫看不出他受伤的程度,倒是一旁的昭平侯白衣染血,血迹大片大片的铺开像极了荼蘼的花。
斗了两句嘴后,气氛陡然沉默下来,坑里有两个病号,而她只有一个人,先救谁就成了个大问题。
谢聿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县主怎会在此”
“我担心将军,来寻她,没想到无意遇见了侯爷和柳公子”
“你对她倒是情真意切”柳牧也嘲讽。
“柳公子还能出言嘲弄于我,想来是无大碍”
这下柳牧也不说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不想干巴巴的留在这等死。
“先救本公子”他抢先一步道。
“可是”沈雁回犹豫,弱弱的撇了一眼身旁的昭平侯,希望他能说两声。
谢聿不语,柳牧也哼笑“看他干什么,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他这张嘴,当真是无差别攻击,正主还在这呢就敢当面蛐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硬呢。
她刚要说话,一旁安静的谢聿突然开口“一万两,买县主先救我”
沈雁回心中狂喜,这有钱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瞧瞧,多么的霸气威武!
她故作扭捏的推脱“我救侯爷不是为了钱,侯爷不必如此”
谢聿抬眸仰头看她,暗沉的月色下他一声白衣,虽狼狈但不减风华,此刻这么直愣愣地瞧着她,一句话不说倒给人一种示弱的错觉。
沈雁回觉得她脑子当真是被冲昏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柳牧也眉心紧蹙,看向一旁的谢聿,表情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县主,望县主先救我”他开口道。
这话给了她台阶下,她犹豫片刻说“好吧,柳公子也看见了侯爷身上全是血,想必伤势更为严重,待我先把侯爷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柳公子”
“行啊本公子都可以,反正我死了,你”柳牧也冷笑,罕见的没有接着说,只是那眼神实在是让她无从招架。
她移开目光,道一声“得罪了”随后跳下坑中,毫无顾忌的抱着谢聿的腰,废了半天劲才把人给抱起来。
谢聿短暂的愣神过后立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胳膊撑着土坑外面爬了出去。
“柳公子当真大义,不要急,我等会就回来救你”说完,沈雁回抬脚也从坑里爬了出去。
谢聿半跪在地,墨发飘散如此窘迫的模样,由他演绎出来自带几分飘逸的战损。
“侯爷伤到了何处?要不要原地包扎一下?”
别还没下山,人先没了,一万两啊千万不能打了水漂。
谢聿摇头“无妨”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自己一瘸一拐的往下走。
沈雁回看的是心惊胆战,她连忙上前搀扶着“侯爷不用怕麻烦,我有力气”
“有劳县主”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谢聿全身大半力道都压在她的身上,沈雁回咬牙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这人看着清瘦,怎么能这么重。
谢聿像是察觉到她的窘迫,开口“县主扶着我的胳膊便可”
“侯爷不用见外”
谢聿刚要说话一口血自他口中喷出,吓的她一激灵,连忙道“侯爷还是别说话,保存体力为上,我这就带侯爷下山”
这哪是侯爷分明就是财神爷,必须要伺候好了。
柳牧也躺倒在坑中,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头顶的月亮缓慢上升,周围簇拥着闪亮的星辰,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山风徐徐吹过心头一片宁静。
如此好的月色,没有一壶好茶相配,可惜了。
身上的剑伤隐隐作痛,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也在发沉,此刻,他没有再去想今日是谁谋划了这一切。
他的身份,定了不会太平,也注定了不会有人想要让他活着回去。
活着亦或死了,对他来说都无区别,脑袋越来越沉,含情的狐狸眼渐渐闭上,虫鸣交错中他听见有人在低语。
“君慎,母亲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牧也听见年幼的自己,十分认真地追问“母亲还会回来吗?”
“当然,母亲一定回来”
年幼时他听不懂母亲话语里隐忍的哽咽,此后他就明白,走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
“你是猪吗,怎么这么沉”
沈雁回咬牙切齿,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瘦弱的脊背上是体型大了一倍的柳牧也,若不是害怕他活下来以后会找她算账,她真恨不得这货直接死在这里。
樱桃在一旁扶着“姑娘还是我来背吧”
“别,他聪明着呢,若是醒了肯定会发现端倪”
“你说这家伙也不缺钱,他方才若是跟谢聿竞价,说不定我就先救他了,有钱不知道使天天嘴毒要命,真是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她对柳牧也的怨气实在是太深了,趁着人要死不活必须好好地吐槽一下。
“还这么重,年猪都没他沉!”
柳牧也被絮絮叨叨的声音吵到,他动了动手指,樱桃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他气息变化,一溜烟地跳到了树上躲了起来。
沈雁回吐槽的正起劲,也没发现樱桃不见了“遇见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上次吞了我首饰不说这次还让我白救你”
“风水轮流转,日后等你没落了,看我怎么报复你!”
“你想怎么报复本公子,先说来听听”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沈雁回脊背僵硬,脖颈艰难地转了方向没有看到樱桃,倒是看见了一双狐狸眼。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好在应当是没有发现樱桃。
她干笑两声“自然是每日狠狠地夸赞柳公子,世间怎么会有柳公子如此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傥”
“堂堂正正的人”
柳牧也笑笑,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太学当真没白去”
沈雁回附和着笑,笑完彼此都沉默下来,只有她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在黑夜中响起。
又走了一会实在是精疲力尽到了极点,一个趔趄直接趴在了地上,柳牧也毫无防备被惯力甩到了一边,不知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疼的他闷哼出声。
“走路都能摔倒,你”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沈雁回双目无神的翻了个面躺在地上,看似人还活着实际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柳牧也见她这样,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撑着地道“起来,继续走”
“腿软了,走不动了”
“就这点力气?”
沈雁回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背着柳公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即便是头驴也该休息一下”
“驴若都像你这般无用,早就为人吃食”
她从地上坐起身,一下子凑近柳牧也,认真道“柳公子请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
柳牧也往后仰,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嘴巴这么毒看看舔一下能不能被毒死。
“没什么”
沈雁回往后靠在一颗树上,道“我回来时侯爷已经自己下了山,侯爷允诺下山后会派人来救,我们就在此地等着即可”
“你倒是相信他”
“侯爷君子端方,温良如玉,自是不会骗我”
柳牧也表情变幻,他道“谢聿此人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一万两,你的买命钱罢了”
这话听得沈雁回心中直打鼓,她套着话“柳公子同侯爷的恩怨如何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用故作玄虚诓骗与我”
“我骗你?”
他上下扫视“你有什么值得我骗”
柳牧也没有说的是,谢聿是陛下的心头肉,但凡他出没之地,暗卫没有五十也有一百,区区几个刺客又能耐他如何,今日这般做派他先前还疑心是为了什么,可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面前的少女一脸警惕,警惕之中也蕴含着自己的打算。
究竟谁才是谁的猎物,有意思。
沈雁回见他讳莫如深的笑笑,随后便不再开口。
安静下来后山风一吹,她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