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搬入别馆第三天下午,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在厨房里做饭。
她们穿着围裙,洗菜、切菜、打蛋、和面……配合默契,手脚利落,就如当年在老屋那样。
安妮罗杰负责制作自己最拿手的苹果派和巴旦杏蛋糕;格特鲁德让别馆厨子弄来一口最大尺寸的烤箱,把一整条腌制过的猪骨放进去烘烤;再用料理机器人把牛肉锤成肉泥,加入蛋清与调料,拢成半拳大小的肉丸。
“要做新菜吗?”安妮罗杰好奇地探过头看着碗里的肉丸,眉眼微弯:“姐姐这些年也没少研究菜品啊!”
“饮食是人最基本的需要,若连吃都不讲究,生活也太没品质了。”格特鲁德耸了耸肩:“你的甜品也越做越好了。”
“闲着也是闲着,每次莱茵哈特去宫里,总想给他们做些吃的带回来。送吃的是再好不过了……”
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从元帅府回来,大门打开的瞬间,食物香气将门里门外分隔为两个世界。
莱茵哈特冷肃盘算的神色在短短几秒内和缓下来,之前脑海里翻转的那些关于大贵族的动向、立典拉德的小动作、自由行星同盟的局势等事务,瞬间被这阵香气冲散。
吉尔菲艾斯认出了圆桌上的甜点是安妮罗杰夫人做惯了的,另外几样造型新奇的菜品,应该出自格特鲁德小姐的手笔。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厨房门口。
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杰正背对着他们,有说有笑。
他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幅画面,是他们这些年来最怀念也最想要的,此刻他们一点也不愿发出声音搅扰。
“回来了?”格特鲁德端着果盘转身,看见金发青年和红发青年站在门口,下巴朝灶台上一抬,自然地招呼:“帮忙把那个端出去。”
莱茵哈特正想动,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元帅服与厨房格格不入,吉尔菲艾斯笑着上前端走了格特鲁德示意的餐盘——盘子上放着四只碗,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莱茵哈特换好常服后,四人围着圆桌坐下。
莱茵哈特眼带询问看向格特鲁德,等她解释菜品涵义。
“骨桥。”格特鲁德指着那条保持原形高高隆起、仿佛一座桥的猪骨说:“骨头烤脆了,浇上炒香的配菜。从这头吃到那头,就像过桥。”
她说完,拿起餐刀,从骨头上削下一块带着酱汁的肉,先放进安妮罗杰碗里:“庆祝安妮回家。过了‘桥’,以后一切顺利。”
“谢谢。”
安妮罗杰眼里闪出盈盈的光。
格特鲁德又起身把他们三人面前的碗盖一一揭开。碗里盛着鸡汤,青绿的葱花中间浮着一颗半拳大的肉丸:“这叫‘狮子头’。”
“‘狮子头’?”莱茵哈特用勺子碰了碰那颗肉丸,微微偏头打量:“这跟狮子有什么关系?”
格特鲁德最后揭开自己的碗盖,眼皮都没抬一下:“别管什么关系了,就叫这个名字。”
她表面平静,心里却有点想笑——他当然不会知道今后他的旗帜是“黄金狮子旗”。
其他的家常菜品不需要特别说明,安妮罗杰不停地给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夹菜,他们埋头苦干,尽力把菜都吃完了。
“成年以后食量固定了啊。”格特鲁德给他们端来山楂蜜水,对安妮罗杰感慨:“以前从幼年学校放假回来像饿了半个月的狼。”
“没那么夸张。”
莱茵哈特目光斜瞥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霸主气势。
“那时候在长身体啊。”安妮罗杰笑了,轻轻捂了下嘴,看向两个青年:“一转眼个子都这么高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
谁也不提宫廷、战争,以及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吉尔菲艾斯听格特鲁德与安妮罗杰回忆还在老屋时的趣事,只觉得心里不断涌出幸福。
真的——非常幸福。
……
当夜入睡之前,格特鲁德敲开了安妮罗杰的房门。
“姐姐?”
“我有件东西交给你。”格特鲁德拉着她到窗边的小桌边坐下,表情郑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电子票证。
“这个。”
安妮罗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票证很旧,上面显示着五十万帝国马克。
“当年那五十万。”格特鲁德的声音很轻:“我从叔父那里截下来了。留到今天,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只有你才能决定该如何处理。”
安妮罗杰捏着那张票证,很久没有说话。
她垂下头,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五十万帝国马克——买了她十年青春、自由与快乐,也让她和这个家庭的命运走上了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
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帝国元帅的姐姐……那些虚名她统统不在意。
她在意的东西都已经无法恢复原状,可是格特鲁德却留下了这象征着命运般的五十万,这么多年来分毫未动,甚至没让人知道。
“谢谢。”安妮罗杰终于开口,声音细而潮:“你觉得……我如何处置更好呢?”
“这是你的自由。扔了也行,捐了也行。”格特鲁德伸手轻轻擦去她眼下的水痕:“安妮,我不是想揭开你的伤心事。我只想把这个给你,还有——欢迎你回来。”
“我知道。”安妮罗杰点头,低喃着:“我知道的……”
奥丁,帝国军医总部。
格特鲁德走出会议室,和伦纳在数据分析终端看了专案组最新成果,签署了康复随访体系全国推广方案第三轮修订意见。
快下班时她接到玛格丽特的通讯,说伊莎贝拉的侄女——她丈夫战死兄长留下的女儿玛丽安,因急性酒精中毒,被就近送到奥丁医学院附属医院治疗。
正好顺路,她买了礼品,打算去看看。
她去病房的时候,玛丽安刚醒不久,脸色苍白,但说话还算清楚,道了谢,也道了歉,说自己太不小心。
伊莎贝拉没有透露为什么这个内向的14岁少女会突然酗酒,格特鲁德也没有多问,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便退了出来,转到玛格丽特办公室闲聊。
茶喝到第三杯时,终端响了——伊莎贝拉的紧急通讯。
她神色慌张:“你们还在医院吗?”
“在。你说。”
“玛丽安——她爬到了住院大楼顶楼。”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抖:“我跟她说了半小时,她不下来。”
格特鲁德放下茶杯站起来,玛格丽特已经推开了椅子,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住院大楼下面围了几个护工和值班的宪兵,仰着头,不敢上去。
伊莎贝拉站在楼下,脸色发白,看到她时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怎么回事?”
“昨天我带她去女子学院选科,路上……”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臂:“她撞见了一个男人,和一位夫人……情形很暧昧。回来以后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喝了不少酒,后来急性中毒送进来,你也知道了。我以为她缓过来了,谁知道她趁人不注意……”
格特鲁德没有追问那个男人是谁。
她拍了拍伊莎贝拉的手背,转身走进住院大楼。
电梯到不了顶层,她沿着最后一截消防楼梯往上爬。推开顶楼铁门的时候,夜风猛地灌进来。
玛丽安站在顶楼护栏外面,赤脚踩在一米宽的挑檐边上,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拖鞋整齐地摆在护栏内侧。她的头发还是散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
“玛丽安。”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不值得’、‘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还年轻’。伊莎贝拉刚才都说过了。”
“好吧,好吧,”格特鲁德举起双手,示意对方不要激动,转而开始套话:“那个男人——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玛丽安闻言,沮丧地抽泣道:“前几次见面他还会跟我点头示意……”
格特鲁德皱了皱眉头:“玛丽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对你有意?”
玛丽安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在走廊上那次,他低头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黑色。你不会懂的。”
格特鲁德沉默了片刻。
哦,是那个男人啊。
不过说实话,这件事情上,罗严塔尔可能是冤枉的——他眼光不低,对14岁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应该没兴趣。
格特鲁德把语气放得更平缓了一些:“玛丽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是不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觉得那是只对你一个人的?”
玛丽安咬住嘴唇。
“可我想说的是——”格特鲁德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调:“奥斯卡·冯·罗严塔尔长成那样,他就算是看狗都显得深情款款。”
楼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玛丽安发出尖锐爆鸣:“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格特鲁德清晰而流畅地开始专业分析,完全不理会被真相暴击的少女此刻有多么心碎:“他的眼型内勾外翘,一只蓝一只黑,轮廓极深,瞳距刚好,他微笑着看任何东西都自带三分柔情和七分深邃——这是颅骨结构和虹膜色差的物理组合。所以,他看你、看路人、看流浪狗的眼神都是一个型号的。”
“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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