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先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驾崩,国丧期间,帝都奥丁表面上一切按部就班,可每一道高墙后的人,都在关切同一件事——下一位皇帝,会是谁?
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位公爵的使者开始频繁出没于宫廷和各大贵族府邸。
他们行色匆匆,志在必得,送上门的既有联姻的意向,也有合作的暗示。
谁都知道这两位公爵想把各自的女儿推上皇位,而他们首先需要的,是让足够多的贵族站在自己这一边。
新近袭爵的卡斯帕·冯·诺伊莱也在拉拢范围。
他的府邸来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布朗胥百克,一封来自立典亥姆。信的内容不同,目标却一致:希望诺伊莱伯爵能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支持他们的女儿,并附了一份“结盟与联姻意向书”。
卡斯帕穿着睡袍,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从信上扫过,忽然笑了,笑得不像收到联姻邀约的人,倒像是在赌场里一眼看穿了庄家出千。
“两位公爵家的小姐已经在联姻市场上被许给了所有能喘气的未婚男爵。”他把信一折,扔到托盘里:“算起来可是有几十个‘丈夫’了,连我也没放过。”
管家慎重地弯着腰,低声问:“该如何回复?”
卡斯帕伸了个懒腰,笑得懒散又凉薄:“回什么?就说我前些日子骑马摔了腿,近来不便出门。”
——谁登基都行,他没兴趣去做添头。
当天晚上,伯爵夫人身边的女佣来到他的书房,口吻平平地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那声“请”字像从她牙缝里刮出来的。
卡斯帕整了整衣领,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带路。”
他走进小客厅时,伯爵夫人正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一盏半冷的茶。
她没抬头,只把茶杯往旁边一搁,那副不待见的姿态和从前一样。
卡斯帕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坐下去时故意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动作散漫,像在自己房里。
“夫人有何指示?”
伯爵夫人这才抬起眼,神情淡漠,冷声说:“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位公爵都递了话来——你预备把诺伊莱家的门往哪边开?”
“暂时不开。”卡斯帕嘴唇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现在往哪边开,都是替人挡风,不如先关着。”
“你倒会打算。”伯爵夫人没动气,但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可你毕竟是诺伊莱家族唯一的男人,行事务要审慎。”
“审慎?”卡斯帕慢慢收回笑,声音也低下去:“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都想要诺伊莱家的名头,可立典拉德也不是吃素的——若是轻易应许,往后就没有分毫余地。”
伯爵夫人脸色很冷,像被窗外的夜色冻住了:“你该记着,你兄长在时,不会把两封公爵的信函晾在桌上过夜。”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我,不是他。”卡斯帕的语气没重,眼里的光也冷下去几分:“夫人若觉得我处置不当,不妨写信给两位公爵,让他们另找一家体面人做女婿,我正好落个清静。”
伯爵夫人别过脸盯着壁炉里的火:“你走吧。这件事我不再过问。”
“夫人早些休息。”卡斯帕起身走出去,站在幽暗的走廊里,一点点敛起笑容:“风向已经变了啊……何必急于一时呢。”
掌管国玺和诏书的国务尚书——立典拉德侯爵,并无意将帝国拱手让给势力强大的外戚。
他关心帝国的前途,而且更珍惜自己的地位与权力。
他已决定拥立已故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嫡孙——艾尔威·由谢夫,但是考虑到强大的反对势力,他也须先行巩固自己的阵脚,至少要有个强大而又容易驾驭的走狗才行。
几经深思熟虑,立典拉德侯爵心中有了一个人选。
这个人虽不见得会听话,反而可能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但是,他的强势却是无人敢轻忽的……
国葬筹备期间,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伯爵在吉尔菲艾斯和奥贝斯坦的陪同下,与立典拉德及其心腹进行了秘密会见。
双方都清楚,单凭莱因哈特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让大贵族低头;而没有莱因哈特,立典拉德也压不住手握领地与兵力的强势外戚。
于是这场会谈没有寒暄,也没有效忠,只有条件。
“过几日,新皇就会坐上那个空位。”
立典拉德眼尾皱纹轻颤,眼中射出精明的光。
莱因哈特没有动,只说:“我会站在该站的位置。”
双方相视一笑,会客厅内透着冷意。
国葬之后,二人迅速拥戴艾尔威·由谢夫即位,莱因哈特被提拔为侯爵、帝国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立典拉德则由侯爵晋升为公爵。
以布朗胥百克公爵为首的门阀贵族由惊愕转为失望,最后更是大发雷霆。
但是,立典拉德和莱因哈特在互惠互利动机下联手扶植的中枢政权,竟出乎意料的坚固强大。
他们之中的一方具有武力及平民阶层的基础,另一方则具有国政权限及在宫廷内部的影响力,他们两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新皇帝的权威,以巩固自身的地位和权力。
艾尔威·由谢夫二世的即位典礼举行之时,二名分别代表文官和武官的重臣向着尚在乳母怀中的幼儿皇帝宣誓效忠,文官代表是担任摄政大臣的立典拉德,武官代表是帝国元帅莱因哈特。
齐聚一堂的贵族、官僚、武将,尽管对两人所组成的新体|制颇感不满,但也莫可奈何。
奥丁上空阴云密布,宫廷内外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
格特鲁德在军医总部也能感觉到紧张的空气,有些人用疑惑和畏惧的眼神偷偷看她。
莱茵哈特升任侯爵和宇宙舰队总司令的任命文件刚下达时,奥尔布里希中将跟她说话都小声了很多,后来见她行事态度一如既往,才松了一口气。
格特鲁德在进行亚姆立札会战期间的数据整理与复盘——米达麦亚舰队试点数据归集、罗严克拉姆阵营其他提督在本次战役中新产生的数据,她自己在前线亲自经手的病例——这些都需要仔细分类分析。
伦纳已经从白色港湾调到军医总部,正式担任她的副官——他具有扎实的前线经验,可以为专案组答疑解惑、明确重点,让她的工作减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通过玛格丽特透露了会面的意思。
会面地点在玛格丽特家的农场——玛格丽特的兄长是农业部技术人员,和她父亲一样缺乏钻营技巧,至今还在老老实实做农务研究,那个农场是他的私人试验田。
那地方很偏,从核心区域过去要坐很久的车。
格特鲁德坐在车后排,看了一会儿窗外。
国丧刚过,城里人穿深色衣裳的居多,连郊外的空气都像被什么轻轻压着。
玛格丽特站在农舍门口的台阶上,围了条披肩,见格特鲁德的车到了,快步迎出来。
她没多说什么,只把她领到屋后一处避风的廊下。
伊莎贝拉已经坐在那里,膝上搭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抬头看见格特鲁德,笑了一下:“快过来坐,这风吹得我膝盖都疼。”
格特鲁德坐下,先把外套裹紧了些:“怎么想起在这里见面?”
伊莎贝拉望着远处,脸上露出愁色,过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我出去,都听人在议论……两位公爵似乎非常不满。”
格特鲁德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伊莎贝拉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是那种能和军务、政事搭上边的人,可如今连我家那位都开始被人请去‘说话’。我不喜欢这样,又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才不招惹麻烦。”她顿了顿,看向格特鲁德:“你弟弟……不,我只想问你,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一层不安——她背后还有家族、亲戚,不能像以前那样,只管社交、喝茶、说笑。
格特鲁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望着廊外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的枯草,过了几秒才慢慢道:“你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身份该做的事。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也别说任何可能被传出去的话。亲戚们若要你出面,你就说病了、家里走不开。什么都别应承,也别替谁带话。”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下一句该不该出口,然后低声补了一句:“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能逃开。但若能趁尚有余力,还是该竭力飞走。”
伊莎贝拉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把披肩又往上扯了扯:“从明天起,我就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就说旧疾犯了,不能吹风。”
格特鲁德“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她们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着风从田野尽头一阵阵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