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第196章 春夜雨声
榻上的女子苍白的眼睫微微颤动,转醒,腹腔处的伤口依旧在缓缓流血,这时,苏缦转首看了眼苏老夫人和安氏,她们便一齐到榻前,安氏握着苏云珠的手,垂泪低唤:“云珠——云儿。”
苏云珠睁开了眼睛,唇白如纸,“娘——”
苏云珠眼眶的眼珠触及苏老夫人一僵,“祖母——”
“我到了地府里吗?”
苏缦垂眸瞥过她,淡声道:“你还没有死,我派人从宫外请她们来见你最后一面。”
苏云珠猛地笑出声,身子连带着颤动,口中吐出鲜血,“苏府不是已经被查抄了吗?祖母和娘都在大牢里,拜你所赐!”
安氏摇摇头,脸上泪痕斑驳,“不,不是——因为祖母年纪大了,娘娘请求官家派人将祖母接出牢狱,为了有人孝养她,娘也因此跟着祖母出来,一起在翠微小溪夫妻俩办的皂帽庄子上养着,我们和他们一起生活。”
苏云珠悲凉一笑,“我不是母亲的好女儿,不能为母亲带来荣耀富贵,无法救下父亲和苏家,如今唯一的依仗曦儿也死了,我也要死了。”
苏云珠咳嗽几声,又咳出血来。
安氏扑倒在苏云珠的榻前,哀哀哭泣,“是娘害了你,娘想为你筹谋最好的,娘不需要什么荣耀富贵,在府里娘谁都不在乎,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苏云珠惨然一笑,“娘,太晚了——”
苏老夫人神色哀伤地跪坐在榻边,拿着拐杖,“孩子,你父亲自作孽,为什么你一定要卷进家里的事来?行刺官家娘娘,落得如今的结果?”
苏云珠闭紧了眸子,泪水从眼底滑落,她想要的太多,可得到的太少,所以,她恨,恨所有人。
苏云珠攥紧帕子猛地吐了几口血,“我想停下,可是已经停不了手——”
她气若游丝,对着空气喃喃道:“姐姐,早在知晓我和你竟是仇家之女,真正的我,就活不下去了。”
忽地,她气息变得微弱,奋力仰首看向苏缦,“姐姐,小心张娘子、公主——”
苏云珠眼中带着遗憾,倒在榻上。
安氏和老夫人朱佩兰都涕泣不已,苏缦神情复杂地盯着了无气息的苏云珠,她说她恨她,却还是临死之前叫她‘姐姐’二字,提醒她宜真和嘉德公主。
也许她生出如此多的恨前还留恋过曾经苏府的维护罢。
那枚琉璃雀钗的事,若是宜真指使她去福宁殿告发的,可她只戴过一次,随后就被收束在抽屉里上锁的盒子里,宜真不可能知道,逼迫她的人是嘉德公主,又或许两者皆有。
毕竟,她们本就是一伙的。
另一处福宁殿
赵祉眸光幽冷地扫过下首的定王,随即收回眸光,“你妻妾皆逝,膝下唯一子嗣宗曦也年幼夭折,你母亲若是知道定然会心痛不已,朕会赐你一门婚事,大族韩氏的女儿。”
定王心头一阵抗拒,可却在脑中浮现那日她神情凌厉地拒绝了他,并且果断将他推下马的情景,心中酸绞得发疼,抗拒有何意义?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他必须成婚,这样,才能成全她,才能不叫皇兄对琉璃雀钗的事迁怒她,才能不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
定王垂眸拱手,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臣弟接受赐婚,另有任家表妹真珠,待阁多年未觅夫婿,一心仰慕于臣弟蹉跎未嫁,曾悉心照顾宗曦却被苏云珠栽赃赶出王府,臣弟恳请将她赐于臣弟为侧室,请予封诰给她。”
赵祉眸色松缓许多,淡淡道:“你有这份待她的心意即好,苏姬行刺,朕不会追究,是为了不波及到你身上,此女谋害世子行迹癫狂,今后,你的妃妾之中不该有此人丝毫痕迹,仙游县君的诰封给予任氏女,朕为你礼聘韩氏,让韩氏择吉日纳任氏进府,你要早些同他们生下子息,朕年过三十却与皇后无子,诞下男孩便送入宫中养罢。”
定王愣了愣,怔怔地看着上首的皇帝,眼中噙泪,“臣弟多谢皇兄信任——”
皇兄自少时聪颖,他明明可以因为琉璃雀钗的事以苏云珠迁怒他,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兄弟之情。
*
行刺那日之后,苏缦命人收殓了云珠的尸体让安氏和朱老太太带着她离开了这座宫城,远离繁华在京郊佛寺的山坡上安葬了她,后来听闻便是赵祉为定王礼聘韩氏女的事,苏缦心中松了口气,心中的负疚消弭不少,大石落下,一切终于回到了该有的轨迹。
不久,皇帝降旨封诰韩氏为襄国夫人,贵妾任氏为仙游县君。
云珠的一生了无痕迹,没有再在京城中为人提及,或是也不敢提及。
赵祉亲自接她从行宫回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彻底陷入了沉寂,她想也许是因为云珠在赵祉面前不要命地大声控诉——她和定王之间有私情的缘故。
没有男人接受的了弟弟的妃妾朝他控诉自己的妻子和亲弟有私。
一直到了初春,赵祉始终忙碌于国事,无暇入内,苏缦也在处理宫禁诸事,考校内命妇。
天气渐暖,偶有春雨,逐渐不复春寒料峭,除了节典宫祀,苏缦再未见过他。
春日,赵祉赐予入内拜贺的宰执相公、亲王、百官金银幡胜,金银箔剪裁的,有燕子、蝴蝶、花卉形状,戴在幞头上表示恩宠。
赵祉宣布了一道命令,让权知应天府林景昀回京,任命为参知政事。
才入夜,赵祉回到福宁殿便见案头处多了一摞画卷,赵祉随手拿起来一个接一个拆开,是数年前集英殿赐宴新科进士,让一甲及第的三人所作画卷,其中一幅是林景昀的,上面所绘,满目都是雪芙蓉盛开的图景。
赵祉凝眸注视着片刻,猛地阖上了画卷,丢掷于地。
春雷阵阵,雨滴忽落。
坤宁殿内
苏缦坐在妆镜前,屏退了侍女,拿着玉篦梳理散落的乌漆长发,一袭绯红的长禙坐在杌上,神情沉寂,伸出手触碰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那里头有一个錾银朱漆盒子,里头的锁有被撬开的痕迹。
云珠行刺之日后,她便再未上锁过,警惕她宜真的包藏祸心从她来到坤宁殿的第一天就存在了,没有任何的转变,她只是从未有过姐妹之情。
外头雨声伴随春雷落下,苏缦放下手中的篦子,微微侧身正欲起身去榻上安睡,便听见候在外间的侍女宫婢齐齐道:“官家——”
窗外传进一声惊雷,雷声极大,苏缦有些心疑,雨声正在砸落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