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滚归冥,画轴微温
那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之后,紧接着是一只胳膊,半截身子。再然后,是一个完整的人。不,不是人,是一个亡魂。那亡魂穿着破旧的铠甲,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挂在眼眶外面,另一只眼睛通红,像烧红的炭。他从门里爬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像在哭,又像在笑。
姜衍煌坐在凳子上看着他。这个亡魂,长得不太对称。
黎平慧没有动。她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铠甲亡魂,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滚。”
就一个字。没有法术,没有符咒,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
那个亡魂听到这个字,浑身猛地一颤,以比爬出来快十倍的速度,嗖地一下,缩回了门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缝里的幽绿光芒,消失了。地底的风声停了。纸扎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蜡烛的火苗,还在一跳一跳。连架子上的纸人纸马,都像是松了口气,安安静静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衍煌看了看黎平慧,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画。那是一卷很旧的画,画轴暗黄,不知是什么材质,摸起来温温的,像玉,又不像玉。画轴两端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两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姜衍煌把画放在膝上,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画轴。她紧张的时候,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这卷画,她带在身上很久了。久到……她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的。她只记得,有一天醒来,这卷画就在枕头旁边。她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幅风景——山,水,云,树,很普通的风景,没什么特别。
画轴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光。那光是一种姜衍煌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颜色,又像很古老很古老的,什么东西的颜色。光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错觉。姜衍煌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画。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黎平慧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姜衍煌抬起头,看着她:“没什么。”
她顿了顿,问了一个问题:“阿黎,你是不是很厉害?”
黎平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那个亡魂,”姜衍煌说,“你说了一个‘滚’字,他就回去了。我觉得,你应该很能打架。”
黎平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算是吧。算是……很厉害的鬼。”
“很厉害的鬼?”姜衍煌重复了一遍,“有多厉害?”
“嗯……”黎平慧想了想,“大概是,这方天地间,最厉害的鬼。”
姜衍煌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哦。那你比我厉害。”
黎平慧:“……”
她看着姜衍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宠溺。
“阿煌,”她说,“你真的觉得,自己不厉害?”
“我?”姜衍煌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我就是个开茶馆的普通人。我不擅长打架。我只会开几个阵,吹吹空调,通通风。真打起来,我可能不行。”
黎平慧:“……”
她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气的时间更长了。
“阿煌,”她的声音很无奈,“你知道你刚才说的‘开几个阵,吹吹空调’,是什么吗?”
“是什么?”姜衍煌一脸茫然。
“那是……”黎平慧顿了顿,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你开心就好。”
姜衍煌:“……”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黎平慧,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不过,”姜衍煌想了想说,“我这次去找殷夫人,可能需要个帮手。圣教的人很厉害,杨戬他们三个人都被打出来了。我一个人,可能不行。得找个人,保护我。”
黎平慧看着她,嘴角抽了抽。这世界上谁能保护她?
黎平慧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表面上还是很温柔地笑了笑:“你想找谁?明老板吗?”
明老板,就是明萤羲,街口那家花店的老板。姜衍煌认识她,偶尔会去她那里买花,放在茶馆里。明萤羲很能打,这一点,姜衍煌是知道的。上次在大学,她一个人打了几十个玉虚弟子,跟玩似的。
可姜衍煌摇了摇头:“不是。我要去找书店老板。”
“书店老板?”黎平慧愣了一下,“洛云瑶?”
“嗯。”姜衍煌点了点头,“她写文章,知道很多事。我想问问她,圣教在哪儿。”
洛云瑶。老街尽头,书店的老板。
那家书店叫“拾遗”,开在老街最里面,门面很小,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拾遗”两个字写得极旧,不知出自谁手。
书店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有新的,有旧的,有线装的,有精装的,有看起来很古老的竹简,也有看起来很现代的平装本。
洛云瑶就坐在柜台后面,永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根木簪,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她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姜衍煌知道,她不简单。有一次,姜衍煌去她那里买书,随口问了一句“洪荒时候的事,你知道吗”。洛云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说了一句:“知道一些。你想问哪一段?”姜衍煌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事,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姜衍煌在她店里翻到一本很旧的书,书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洛云瑶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上古神文,现在已经没人用了。”然后,她随口就把那一页的内容,翻译了出来。一字不差。
“洛云瑶啊。”黎平慧笑了笑,“她确实知道很多事。”
“你认识她?”姜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