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烛下托付,地门客至
哪吒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茶馆里安静了下来。
黎平慧收回目光,她的指节白得透光,烛光仿佛能直接漏过去。指尖纤细,像一段段极细的、在夜色里放了很久的玉。
“阿煌,”黎平慧声音轻轻的,“陪我去隔壁坐坐?”
姜衍煌愣了一下:“隔壁?”
“嗯。”黎平慧笑了笑,“我的店。”
姜衍煌想了想,点了点头:“哦。”
她放下茶杯,跟着黎平慧,走出了茶馆。
隔壁的纸扎店,门是开着的。门檐下悬着一盏白纸灯笼,风一过,灯笼晃晃悠悠,把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像一只不安分的活物。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朱砂写就“纸扎”二字。字迹很旧,朱砂早发了暗,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黎平慧走在前面,赤着的脚离地一寸,衣摆无风自动,像一片落不下来的红。
姜衍煌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又实又轻。
一个飘着,一个走着,一前一后,进了纸扎店。
纸扎店里,比外面暗。没有电灯,只有几支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一跳一跳,把整间铺子照得影影绰绰。铺子不大,却很深。两边的架子上摆满纸人纸马纸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纸衣,脸上的眉眼都是笔画上去的。烛光一晃,那些眉眼就像活了过来,像随时要开口说话。
姜衍煌走进去的时候,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纸人,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看了那纸人一眼。纸人安安静静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笑画得很标准,很僵硬,像所有纸扎店的纸人一样。
“别害怕。”黎平慧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它们只是纸。”
“我没害怕。”姜衍煌说,“我就是觉得,它们的眼睛,画得不太对称。”
黎平慧:“……”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都弯了:“你啊,一点没变。”
姜衍煌一脸茫然:“什么没变?”
“没什么。”黎平慧笑着说,“过来坐。”
铺子最里面,有一张柜台。柜台是旧木做的,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画了一半的纸人。是个小女孩的模样,穿着红裙子,脸已经画好了,眼睛还空着。黎平慧飘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给那纸人画眼睛。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很认真。
一笔画出左眼,一笔画出右眼。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纸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住进了那个纸人的身体里。
姜衍煌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看不懂眼前这些弯弯绕绕,但她闻得出来,这里的气息比外面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渗。
“阿煌,”黎平慧放下笔,看着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姜衍煌抬起头:“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黎平慧说,“殷夫人。”
姜衍煌愣了一下:“哪吒的娘?”
“嗯。”黎平慧点了点头,“我答应了小丫头,要帮她找到她娘。可我……离不开这里太远。”
“为什么?”
黎平慧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那堵墙。
墙上,有一扇门。木门,铜环,门上刻着些姜衍煌看不懂的符文。门缝里透出一丝幽绿的光,隐隐约约,能听到风声——不是外面的风,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风。风声呜呜咽咽,像有千千万万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哭。
“因为,”黎平慧的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是地府的入口。”
姜衍煌愣住了。她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黎平慧,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地府的入口,为什么会在你的纸扎店里?”
黎平慧笑了:“因为,地府需要我。”
“需要你?”
“嗯。”黎平慧点了点头,“地府有十八层地狱,有十殿阎罗,有千千万万的亡魂。可一切都需要一个平衡。”
“我的纸扎店,就是那个锚点。我在这里,门就开着。亡魂就可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她忘了很多事,可她分得清轻重。她听得出来,黎平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家常事。一个人,守着地府的入口,守了千千万万年,不能离开不能走远,只能在这间小小的纸扎店里,给纸人画眼睛,听地底的风。这不是寻常的事,这是很孤独的事。
“哦。”姜衍煌点了点头,“我帮你找。”
黎平慧看着她,眼底那点亮,一闪就没:“你不问为什么?”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姜衍煌想了想:“因为你认识我?”
黎平慧笑了:“对。因为我认识你。而且,”她顿了顿,“这个世界上,能帮我找到她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她现在在哪儿?”姜衍煌问。
“圣教。”黎平慧说,“她现在,是圣教的记名弟子。”
姜衍煌皱了皱眉:“圣教?”
“嗯。”黎平慧点了点头,“一个很古老的教派,一个被世间遗忘的教派。他们专门收容……被天地遗忘的人。”
“被天地遗忘的人?”
“比如,”黎平慧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名字,没有神魂,没有归处的人。”
“殷夫人死后,怨气太重,不入轮回。她在人间游荡了很久,后来被圣教的人找到,收为记名弟子。在圣教里,她至少有个安身的地方。”
姜衍煌点了点头,又问:“圣教在哪儿?”
“不知道。”黎平慧摇了摇头,“圣教没有固定的地方。他们的道场,会移动。”
“不过,不久前,有三个人,去过圣教。”
“谁?”
“杨戬,哪吒,还有那个猴子。”黎平慧说,“他们奉了昊天的密令,去圣教查一件东西。”
“然后呢?”
“被打出来了。”黎平慧笑了笑,“三个人联手,都没打过圣教的一个守门人。”
姜衍煌愣住了:“这么厉害?”
“嗯。”黎平慧点了点头,“圣教的人很厉害。他们都是被天道法则禁忌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什么都不怕。”
姜衍煌想了想,点了点头:“哦。那我怎么找?”
“凭着感觉找。”黎平慧说,“殷夫人的怨气,很重很特别。你只要靠近她,就能感觉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姜衍煌:“这个,给你。”
那是一缕头发。黑色的,很长,用一根红绳系着,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这是她的头发。”黎平慧说,“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