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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墨》

20. 风起仓华

四宗会谈之后,太清山上的雪没停。

陆崇安最后那番话像一根针落进了湖里,表面看波澜不惊,水底下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参与会谈的几位宗主各自回山,随行的弟子们将问剑台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带回了各自宗门。不到半月,“裴梧清称病不出”“陆宗主对裴氏血脉颇有微词”“三宗共请四兽同鉴”这些消息便在仙门百家中传得沸沸扬扬。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月圆之夜裴宗一人未损,怕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有人说,陆崇安敢在四宗会谈上发难,八成手里有证据。也有人说,裴宗主执掌四宗之首这么多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病了,确实蹊跷。可蹊跷归蹊跷,没人敢公开说一句重话。裴梧清在位太久,久到仙门百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像习惯一座山。山不动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山若有一天动了,所有人都会觉得天要塌。

这些流言传到裴宗时,裴景珩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止观楼里批了三天折子。没有传书四处解释,也没有召集群宗表态。他只是批折子,批得比平日慢许多,有时一封折子反复看几遍,

妘羌秋等人也没有找过裴梧清。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找。以前去止观楼,推门就进,进了就讨茶喝。那时候裴梧清总坐在案后,见了他们就笑,笑得温和又无奈。现在那扇门他们不敢推了,不知道门后面坐着的,是阿公,还是那个要用四佩开封印、要把三宗上百条命都献祭给一个执念的人。

华朗轩有一次在止观楼外站了很久,手里提着一包从山下买来的桂花糕,最后还是没有进去。他回到栖霞院,把桂花糕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自己蹲在阶边,对着满院将化未化的残雪发呆。史莱姆从他储物袋里钻出来,爬到那包桂花糕旁边,用脑袋拱了拱,又回头看看华朗轩。

“你也想吃?”华朗轩有气无力地说,“吃吧吃吧。”

史莱姆没动,只是把身体缩成一团,趴在那包桂花糕上,两只小眼睛湿漉漉的,像要替谁守着。

裴径远远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手里也提着一盒东西,是华朗轩爱吃的云片糕。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把云片糕放进袖中,转身走了。

裴辞没有去止观楼,也没有去栖霞院。他去了练剑坪,从早到晚,霜魄出鞘入鞘不知多少遍。剑风扫过青石地面,把满地残雪卷成一道一道白线。宋沐言远远看了一次,没有过去,只对侍剑弟子说:“不要打扰他。”

妘羌秋哪里也没去。他坐在天枢阁归寂层里,把那四枚佩玉排成一列,对着案上的古卷看了又看。白天看,夜里也看。裴径来送过两次饭,他一次也没动。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裴径找到裴辞时说。

“死不了。”裴辞说。

“可……”

“他自己想通的事,谁都替不了。”裴辞把霜魄归鞘,剑柄撞在鞘口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去劝他‘你别想了’。”

裴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就在裴宗上下被这股低气压裹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北边的天,先变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清寒镇外白水渡下游的一户船家。

那夜子时,船家听见河面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他提灯出舱一看,整条白水渡的河面都泛着细密的黑泡,像一锅被烧沸的墨汁。河心处浮着大片死鱼,鱼肚朝上,密密麻麻,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船家吓得掉头就跑,天亮时把这事报到了裴宗设在清寒镇的巡查点。巡查弟子前去查看,发现河面已经恢复了原样,干干净净,半条死鱼都没有。只在渡口石阶的青苔上,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黑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过。

同一天,向晚城外三里处的几个农庄报了官,说夜里听到后山有“东西哭”。不是人哭,也不像狼嚎,断断续续的,像很多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山肚子里面往外挤。冉宗派弟子去查,只在后山一处废弃的炭窑里找到了一串脚印。那脚印极瘦,极长,和人的脚掌有七分相似,却比常人多了一截后跟,深陷在冻土里,像用铁烙出来的。

青岩寺北侧的山道上,苏宗的巡夜弟子发现有人蜷缩在路旁。起初以为是个迷路的香客,上前一扶,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白全黑,嘴咧到了耳根,喉咙里涌出一串沙哑的音节,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苏宗弟子连退三步,再定睛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滩黏腻的黑水,冒着细细的气泡。

三天之内,类似的异变在四宗辖地各出现了数十起。没有大规模袭击,没有成形的邪祟正面冲撞,全是“痕迹”。像一场大戏开场前,台底下那些先响起来的鼓点子,一声,两声,越来越密。

四宗的巡查弟子们最先警觉起来。紧接着,那些平时与四宗走动频繁的中小宗门也嗅到了味道,纷纷派人前来打听。没有人挑明,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天启山。

那个被镇压了几千年的地方,那些被斩杀过一次的余孽,又动了。

而就在流言和异变同时蔓延的时候,又有一种说法不知从谁的嘴里先传了出来,不到两天就铺满了百家。

“你知道为什么邪祟又出来了吗?因为镇守天启山的那个人,早就不想镇了。”

“陆宗主那天在太清山说得够明白了,裴梧清根本不在裴宗。他早就和天启山里的东西有勾连。”

“裴宗的人去清寒镇‘清剿’,其实是在替裴梧清找东西。四佩!听说过吗?四兽镇邪环佩!就是当年镇天启山的钥匙!裴梧清在找那四枚佩!”

“他不露面,就是最好的证据。堂堂四宗之首,连四宗会谈都不出席,不是心虚是什么?”

这些话像长了脚,从清寒镇的茶肆传到了向晚城的客栈,又从青岩寺的香客嘴里传到了各个散修聚集的渡口、集市、甚至山野小店。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真。传到后来,已经变成“裴梧清打开了天启山封印,放出邪祟,要血祭四宗”。

裴景珩没有下令禁止。他知道,禁了也没用。流言最怕的不是压制,是真相。可真相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陆崇安在点火。”妘羌秋终于开口了。他站在天枢阁的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声音哑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要把裴梧清架在火上烤,让仙门百家都信了。到那时他再带着陆氏出来‘主持大局’,名正言顺取代裴宗。”

“他就不怕裴梧清出来否认?”华朗轩问。

“他赌的就是裴梧清不会出来。”裴辞说,“如果裴梧清真的出来否认,就得解释他为什么称病不出,就得解释四佩,解释二十一年前的地动。这些事,他不可能当着四宗的面说清楚。”

“可是裴梧清是四宗之首啊。”华朗轩的拳头砸在窗棂上,那扇老旧木窗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只要出来说一句‘陆崇安胡说八道’,不就完了吗?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直躲着?!”

没人回答他。

裴径慢慢走到他身边,把一碗放温了的桂花羹递过去,也没说话。华朗轩看了看那碗,接过来一口灌下半碗,眼泪却差点被热气熏出来。

“阿径。”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裴径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他一定也在想办法。”

“可他为什么不见我们?”华朗轩转头,眼睛红红的,“我们又不是外人。”

“有些事,他见了我们,反而更开不了口。”妘羌秋低声说。

天枢阁又安静下来。窗外,天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像要贴着山峰压下来,风里带着一股陈旧的腥气,从北边来,经仓华山,灌进天枢峰,再卷进这扇窄窗。

“来了。”裴辞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邪祟真的来了。”裴辞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之中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黑线在移动,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越来越浓。

两日后,天启山方向的异变再瞒不住。

一支由十几个中小宗门联合组成的巡查队,在仓华山北麓遭遇了成群的邪祟。不是那种零散的、刚成气候的小东西,而是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的“军队”。它们从北麓矿道的旧入口涌出来,沿着山道一路向南推进,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灵兽奔逃。

巡查队死伤过半,最后逃出来的七个人把消息带回了各自宗门。其中一个人断断续续地说,他看见了领头的邪祟,不是兽形,也不是无面之物,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形。那东西站在矿道口,抬了抬手,地底就爬出了上百只灰白色的甲虫,和他们争鼎会上第三层遇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多、更大、更凶。

“争鼎会第三层的甲虫。”裴径的脸色变了,“那次的甲虫只是试炼里的东西,怎么会在仓华山出现?”

“因为争鼎会那几层,本来就是仿照天启山旧战场设的。”妘羌秋说,“我们第三层见过的所有东西,可能都是当年天启山之战中出现过的。现在它们回来了。”

“是陆氏。”裴辞说,“陆氏把天启山北麓的矿道和仓华山连起来了。那些邪祟从矿道里出来,等于是从陆氏的地底下钻出来的。”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妘羌秋站起来,把四佩贴身收好,又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青灵剑,“陆崇安放出了他关不住的东西。他现在要拿裴梧清当挡箭牌,等仙门百家都被邪祟逼急了,再把‘裴梧清勾结魔物’的罪名彻底钉死。到那时,他就能带着所有宗门,杀进裴宗。”

“他不会满足于取代裴宗。”裴辞说,“他要借仙门百家的手,毁掉裴宗。”

“然后独占四佩。”妘羌秋接口,“或者,他以为他能独占。”

当夜,裴景珩以裴宗代宗主的身份,向四宗及仙门百家发出了“仓华山会盟”之令。他没有提四兽同鉴,也没有提陆崇安在问剑台上的那些话,只在传讯中写了十个字:

“邪祟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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