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雪满问剑台
四宗会谈的地点定在太清山问剑台。
此台立于太清山最高处,四根玄铁巨柱分镇四方,中间一方青石大坪,可容千余人。数千年来,四大宗门每逢大事必聚于此。最近一次,是二十一年前,天启山方向地动、白虎佩失、朱雀佩碎,四宗在此共商对策,不欢而散。
如今二十一年过去,石坪还是旧时的石坪,四根铁柱上的铜锈却厚了一层。
陆氏到得最早。
天未亮时,陆崇安便带人上了山。他一身玄青色大氅,领口翻出灰狼毫,背着手站在西侧铁柱下,面色沉静,像一尊被风刀霜剑雕出来的石像。身后二十名陆氏弟子一字排开,个个腰板笔直,目不斜视。陆行舟站在他身侧,伤臂已好,只是脸色比往日更阴,像被这山风吹透了一层皮。
冉宗紧随其后。冉宗宗主冉重锦骑了一匹枣红马,到山脚便弃马步行,带着冉启晨、冉璐等七八名弟子拾级而上。他左臂缚着一道黑纱,是给月圆之夜死难的弟子戴的。那黑纱在晨风中轻轻一晃,像一道未愈的伤。
苏宗来得最晚。苏宗宗主苏沉渊一贯如此,不早不迟,恰恰在会前一刻钟踏上问剑台。他身后只跟了苏晏明和苏凯两人,比起其他宗门的阵仗,显得单薄,但没有一个人敢小看这个“隐世宗门”的份量。
最后到的是裴宗。
裴景珩走在最前面,他今日换了一身黛青宗主袍,素净得不像是来赴四宗之会,倒像是去赴一场不得不去的丧仪。妘羌秋、裴辞、华朗轩、裴径四人跟在他身后,分作两列。宋沐言走在最后,剑横在腰后,白衣猎猎。
没有裴梧清。
这是四宗会谈数十年来第一次没有裴梧清到场。陆崇安看见裴景珩身后的那个空位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了吐信子。
“裴贤侄。”他远远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晨风中送到每个人耳里,“令尊身子还不见好?”
裴景珩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才朝陆崇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举止从容,挑不出一丝失仪:“有劳陆宗主挂念。家父年迈,偶感风寒,不宜吹山风。今日之会,由晚辈代裴宗出席。”
“裴宗主修为通玄,竟也会染风寒。”陆崇安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担忧,“这天气是邪,诸位多保重。”
他说到“邪”字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宗五人,最后在妘羌秋脸上停了一瞬,又极自然地移开了。
妘羌秋没有接话,只低眉垂眼,随着裴景珩走到东侧铁柱下落座。他如今的身份是裴宗随行弟子,在这种场合,礼不可废,言不可妄。那枚青龙佩贴身挂在胸口,被里衣捂着,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问剑台上没有设主次座次。四方铁柱,四宗各据一方,这是千年来的规矩。青石坪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四份卷宗,是各宗事先提交的“月圆之夜”伤亡名录与事件陈述。裴景珩落座时,目光在那四份卷宗上停了一瞬。陆氏那份写得极薄,寥寥数页,连个像样的损失清单都没有,只有一句“陆氏弟子恪守清剿令,未入仓华山”。
“好一个‘未入仓华山’。”裴径在妘羌秋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妘羌秋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四宗落座。冉重锦第一个开口。
“我冉宗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三十七人上山,回来十一个,二十六条命没了,还有六个至今神志不清。陆宗主,你跟我说说,你陆氏为何一个没少?”
冉重锦的声音粗粝,像钝刀刮过青石板。他生得高大,眉浓而黑,一双眼睛熬了数日,红丝密布,瞪着陆崇安时像要吃人。
陆崇安不慌不忙,端起身前的一杯冷茶,用掌心温了温:“冉兄节哀。陆氏当夜得了斥候急报,说北麓矿道有邪祟异动,便集中全部人手封锁矿道,正因如此,才未入仓华山。说到底,不过是运气比冉兄好上几分罢了。”
“放你娘的屁!”冉璐在冉启晨身后猛地站起来。冉启晨伸手要拦,没拦住。
“冉璐。”冉重锦沉声一喝。
“宗主,他胡扯!”冉璐眼睛通红,声音发颤,“那晚我们追到半山腰的时候,捡到了陆氏的令牌!就在进虚空的地方!他们陆氏的人明明就在山上!”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陆崇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水纹丝不动,像被冻住了。片刻后,他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冉璐:“冉侄女说的可是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举过肩头,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这枚令牌,确是陆氏弟子的。”他说,“但月圆前五日,陆氏有一名外门弟子在山中失踪。我和行舟寻了多日未果。若是冉侄女当夜捡到的,那便能对上了——他怕是早已遭遇不测。”
好一副以退为进的推托。妘羌秋在心底冷笑。陆崇安三言两语,就把“陆氏令牌在山上”洗成了“失踪外门弟子的遗物”。冉璐气得浑身发抖,却再说不出一句有分量的驳斥。
“陆宗主既然提到外门弟子失踪,那陆氏的斥候又是谁派的?矿道异动的消息从何而来?”裴景珩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像在请教一件小事。
陆崇安转头看向他:“自然是我陆氏的消息网。怎么,裴贤侄觉得有问题?”
“陆宗主别误会。”裴景珩笑了笑,“只是裴宗也在清寒镇一带清剿,月圆前夜并未发现北麓矿道有邪祟异动。陆氏的消息,比我们快了不少。”
这话软中带硬。陆崇安嘴角僵了半寸,随即笑道:“裴宗离得远,消息迟些也不奇怪。”
“陆氏离得近,却一个弟子都没派去仓华山,不更奇怪吗?”这次开口的是苏沉渊。
苏宗宗主看上去四十出头,鬓发乌黑,气度温雅,像书院里教书的先生。可他这句话一出,连山风都似乎静了一瞬。苏沉渊从不轻易表态,一旦开口,必是已经看准了七寸。
陆崇安转头看他,面上笑意不变:“苏宗主也这么觉得?”
“我不觉得。”苏沉渊说,“我只问一句,陆氏为何不追。”
“追什么?”
“追梦游的人。”苏沉渊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月圆那夜,三宗弟子不约而同走向仓华山。这么大的动静,陆氏既然就在北麓,又自称得了斥候急报,为何不追?不拦?不上山查看?陆宗主是觉得自家矿道里那点‘异动’,比三宗上百条性命更打紧?”
这一串问句落下,问剑台上静得能听见山风擦过铁柱的声音。
陆崇安终于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冉重锦、苏沉渊、裴景珩,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冷茶上。
“是陆某考虑不周。”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那夜矿道中确有邪祟破封之兆,陆氏上下忙于镇压,无暇他顾。若因此让三宗蒙难,陆某愿在此领罪。”
他说着竟站起身来,朝三宗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把“陆氏为何不追”的质问,转化成了“我为镇守矿道分身乏术”的苦情。冉重锦脸色几变,终究没有再拍桌子。苏沉渊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垂着眼,慢慢转着指间一枚玉珠。
妘羌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陆崇安太精了。他从不正面对抗,也从不轻易动怒。他只做一件事——把每一道指向陆氏的箭,都化作一记软绵绵的太极推手。推得开就推,推不开就受了,受得姿态之低,反而让别人不好再打。
要对付这样的人,光靠“讲道理”不行。
苏沉渊坐下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裴宗这边扫了一眼,正与妘羌秋对上。那一眼极短,却让妘羌秋心里猛地一紧。这位苏宗宗主,恐怕早就在等裴宗亮牌。他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给陆氏设套,但裴宗若接不上证据,这套就白设了。
“陆宗主说矿道有邪祟破封。”妘羌秋忽然开口。
他先从裴景珩身后走出来,朝三位宗主方向行了一个后辈之礼,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差池。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如寒夜里一道破窗而来的风,让人无法忽视。
“恕晚辈冒昧。晚辈想问一句,陆氏镇压的邪祟,长什么样?”他站到青石坪中央,离陆崇安不过十步之遥。“是人身羊角,还是面黑无目?或者……像诸位三宗在仓华山虚空里看到的那条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黑蛇?”
陆崇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侄孙说笑了。那夜矿道黑暗,陆氏弟子未曾近观,只以阵法压制。”
“没看见?”妘羌秋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更好了。正好晚辈这里有一物,想请陆宗主认一认。”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布包里是几粒黄豆大小的黑色石子,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像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烧过。
“这是七日前在陆氏矿道入口处捡到的。”妘羌秋说,“不是邪祟,是魔血石。陆宗主既然说那夜矿道有邪祟破封,应该认得出这是什么。”
陆崇安盯着那几粒石子,眼角的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陆某眼拙,不识此物。”
“那陆氏矿道里,怎么会有魔血石?”妘羌秋追问,“这个东西,只有魔气浸染灵矿超过百年才会生成。陆氏在枯木岭开矿不过几十年,哪来的百年魔血石?”
“矿石何来,陆某并非矿师,难以作答。侄孙既然能认出,不若替陆某解解惑。”
“这要问陆行舟了。”妘羌秋忽然把目光移向陆崇安身后的陆行舟,微微一笑,又朝陆行舟拱了拱手,“陆少宗主在争鼎会期间,深夜带人去过仓华山北麓,那时月圆之祸还未发生。不知少宗主深夜上山,所为何事?”
陆行舟面色骤变,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住口。”陆崇安的声音冷下来,像一盆冷水泼在石坪上,“侄孙,你可知道,污蔑一宗少主,是什么罪?”
“晚辈不知什么罪。”妘羌秋对上陆崇安的目光,不退不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晚辈只知道,三宗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给个说法。陆宗主若是问心无愧,就请把陆氏矿道近三个月的进出记录、巡视令、斥候密报——全数公开。四宗对质,真假自明。”
陆崇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问剑台上,山风忽起,卷着松涛声从四根铁柱之间穿过,呜呜作响。雪又下了起来,零零星星,落在青石坪上,像散了一地的盐。
裴景珩缓缓站起身,先朝冉重锦和苏沉渊各颔首致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端方持重:“裴宗附议。请陆宗主公开矿道记录,以正视听。”
苏沉渊把指尖的玉珠一停,微微点头:“苏宗附议。”
冉重锦重重一砸桌案:“冉宗附议!”
三宗齐声,如三面铁壁,将陆氏围在了中央。
陆崇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西侧铁柱下,身后是二十名陆氏弟子,身前是三宗宗主的目光,四面是越下越大的雪。那些雪花落在他玄青大氅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被山风卷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老松,任风吹雪打,纹丝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意味。像释然,像嘲弄,又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多年的老兽,终于等到了可以撕咬的机会。
“好。好得很。”他说,“既然诸位今日要算账,那陆某就陪诸位把账算清楚。”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裴景珩身上,移到了裴宗众人身后的那个空位上。那个位置原本该坐着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于他不在时反而比在场时更可怕的人。
“冉兄,苏宗主,裴贤侄。”陆崇安把三人的称谓一字一字咬出来,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一样慢慢划开空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月圆之夜,唯独裴宗死的人最少?”
裴景珩面色未变,但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裴宗弟子警觉,未曾饮水。”裴景珩说。
“可裴宗为何会警觉?”陆崇安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贴着地面滑行,“那水是‘百姓’亲手递的,是温过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倒出来的。三大宗门的弟子都喝了,唯独裴宗七成人没有喝。裴贤侄,你拍拍胸口,告诉我,这是不是太巧了?”
“陆宗主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世上所有的‘巧’,背后都有因果。”陆崇安站到了长桌的北面,把裴景珩、冉重锦、苏沉渊三人的视线隔成了一个三角,“要么,裴宗运气好。要么——有人提前就知道那水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瞬。
雪落在四个人的肩头。远处的松涛一阵压过一阵,像海啸从山谷里涌上来。
“那么问题来了。”陆崇安缓缓转身,面对在场所有人,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插进雪幕里,“裴宗为何会提前知道?谁让他们察觉的?还是说,裴宗从一开始,就有人参与其中?”
“陆宗主,此言差矣。”裴景珩没有发怒,反而端起面前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里待客,“若依陆宗主的说法,那冉宗和苏宗同样有人饮了水,同样有人未饮。莫非陆宗主也要说,冉宗和苏宗也‘参与其中’?”
“裴贤侄不必急着给老夫扣帽子。”陆崇安冷冷一笑,“老夫从未说冉宗苏宗有什么。老夫只是觉得,裴宗脱身得太过干净。而天下人都知道,裴宗有位宗主,就在事发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四宗共议’。”
“家父当日分派各宗清剿,陆宗主也在场。怎么,如今却反过来质疑家父了?”裴景珩放下茶盏,抬眸直视陆崇安。他面上仍带着笑,是那种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温雅,可眼神已经冷了。
“陆某不敢。”陆崇安退后半步,朝裴景珩拱了拱手,姿态居然真的低了几分,“陆某只是替三宗枉死的弟子,问一句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