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 宇文邕

我叫宇文邕，字祢罗突。他们说我是北周武帝。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长安龙椅上的样子，是我十七岁那年，被人从鲁国公的府邸里扶出来，按进那张冰冷的御座时——天很亮，殿上站满了人，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真的在看我。我的两个哥哥，宇文觉和宇文毓，都坐过这把椅子。他们都死了。杀他们的人，是我的堂兄，宇文护。

我登基那天下着雨。我跪在太庙里，雨水顺着屋瓦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我听见自己说——“朕即位，当以社稷为重。”可我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活下去。

宇文护掌权十二年，杀了两个皇帝，废了一个。他看我，像看一只还没长牙的幼兽。他不怕我。我也不怕他。我怕的是他看出我怕他。

我每天都去给他请安，低头，弯腰，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三分。他让我修渠，我就修渠。他让我读书，我就读书。我建了大荔龙首渠，让关中百姓有水灌溉。百姓在田埂上喊“万岁”。宇文护听了很高兴，以为我在替他收买民心。他不知道——我是在替自己攒命。民心是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我要的，是那一天来的时候，水往我这边流。

天和七年三月十四日，我告诉母亲叱奴太后，我要在那天动手。母亲说：“你终于肯了。”

那天，我把宇文护叫到含仁殿，说母亲年迈，要他进去念《酒诰》给她听。他走进去了，背对着我。我从背后举起玉珽，砸下去。他倒下去，回头看我——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惊愕，像看见一只他养了十二年的狗突然咬住了他的喉咙。

卫公宇文直从门后冲出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

十二年的隐忍，就为那一刀。我把他的头挂在宫门上，对他的党羽说——降者免死。

没有人敢不降。那一天，我终于坐直了。那把椅子还是凉的，可我已经不怕了。

亲政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百姓喘口气。我释放奴隶、战俘、杂户。我推行均田，让农民有地可种。我完善府兵制，把兵权从大将手里收回皇帝手里。我招募汉族农民当兵，让他们和鲜卑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胡人和汉人，一起扛着同一杆枪。我要让北周的军队变成一把刀——一把只听我一个人的刀。

可光有刀还不够，还得有钱。钱在哪？在寺庙里。

北周境内有四万多座寺庙。和尚道士不交税、不服役。寺院占据着大片良田，依附的农户多达百万。他们念着佛经，却让国家穷得打不起仗。我说——“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

建德三年五月，我召集百官、沙门、道士，在太极殿展开辩论。有人问我：“陛下不怕下地狱吗？”

我说——“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

那天我下令——毁佛像，收寺庙，僧尼还俗。三百万人脱下袈裟，穿上百姓的衣裳。他们去种地，去当兵，去交税。国库满了，兵源足了，北周的脊梁，终于挺直了。

可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东边那个国家。

北齐在高纬手里，烂得像一滩泥。他宠冯小怜，杀斛律光，用阉人治国。我站在长安的城墙上往东看——那座腐朽的城墙，轻轻一推，就会倒。

建德四年秋，我出兵伐齐。大军出潼关，过黄河，连克三十余城。河阴城下，我亲手擂鼓。士兵们说：“陛下，您退后一步。”

我说：“朕不退。朕退一步，你们就退十步。”

可我病了。病得爬不起来。只能撤军。

第二年冬天，我又来了。这次没有退路。晋州城下，我拔剑指天，对将士们说——“此战若败，朕死于此。此战若胜，天下归我。”

晋州城破了。并州也破了。

建德六年正月，我率军攻入邺城。高纬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