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 高欢、宇文泰

我叫高欢，小字贺六浑。

他们说我是北齐的奠基者。可我这一生，只是从一个在怀朔镇挨饿的穷小子，走到了坐拥半壁江山的渤海王。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可我活在鲜卑人的世界里。我见过太多人，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我这一辈子，只信一个道理——手里的刀，和身后的人。刀不够利，人就靠不住。

我出生在怀朔镇，一个北魏边境的兵户之家。祖父高谧犯了法，被流放到这里。父亲高树生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我从小由姐姐和姐夫带大。在怀朔镇，我这样的破落子弟，一眼就能望到死。直到我遇见了娄昭君。

她是镇上的富家女，多少人上门提亲她都不肯。可她偏偏看上了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她把私房钱偷偷给了我，让我当作聘礼。她父母拗不过她，我娶了她。后来她给我生了八个孩子。她给我带来了一生的运道，也带来了走向这条路的本钱。她用她的嫁妆帮我结交朋友，而我用这些朋友，一步步走进了乱世的漩涡里。

那时天下已经乱了。北魏的六镇兵户忍不下去了，杜洛周反了，葛荣也反了。我先后投过他们，但我知道，他们成不了事。我叛降了尔朱荣。他是我见过最狠的人，他杀了很多人。可他给了我一匹马，一把刀，让我做他的亲信都督。

我在尔朱荣身边学会了怎么杀人，也学会了怎么让人替你杀人。他死后，他的侄子尔朱兆把葛荣的二十多万部众交给了我。他以为我是个听话的奴才。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普泰元年，我在信都起兵。我拥立了皇帝，讨伐尔朱氏。韩陵之战，我以少胜多，击溃了尔朱兆的二十万大军。那一仗打完，北魏的天下，已经在我手里了。

我做了大丞相，封了渤海王，控制了朝政。可孝武帝元修不听话，他逃去了关中，投奔了宇文泰。我另立了孝静帝，把都城迁到了邺城。从此，天下分成了东魏和西魏。我主东，他主西。

一开始，我根本没把宇文泰放在眼里。他算什么？一个鲜卑宇文部的后裔，一个从六镇乱军里爬出来的年轻人。我比他大十一岁，我起兵的时候，他还是贺拔岳帐下的一个左丞。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成了我一生最大的对手。

我第一次认真看他，是在永熙三年。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了，宇文泰接管了他的部众，成了关中的主人。他杀了侯莫陈悦，平定了秦陇。然后他迎孝武帝入关，又弑君另立，自己做了丞相。一个从夏州刺史爬起来的人，不到一年，就成了西魏的实际主人。我打了一辈子仗，看错过很多人，可我从没有看错过他。

小关之战，我轻敌了。我派窦泰从潼关出击，被宇文泰打了个伏击。窦泰战死，我折了一员骁将。沙苑之战，我更是败得颜面扫地。我率二十万大军压境，宇文泰不到一万人。他设伏在沙苑的芦苇中，以李弼铁骑横击，一战歼我八万余人。我只带着几个人逃了出来。

那天我看着芦苇荡里倒伏的尸体，想起当年尔朱荣把二十万部众交给我的时候。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天下。原来我只是赢了一时。

可我没有认输。武定元年，我发动了河桥之战和邙山之战。那一战，我赢了。我擒杀了西魏督将以下四百余人，俘斩六万。宇文泰差点被贺拔胜追上。我站在邙山的阵前，看着西魏溃军，心里想——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可我还是没有打赢他。我打不赢的，不只是宇文泰——我打不赢的是时间。

武定四年，我率十万大军围攻玉壁。守城的是韦孝宽，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我攻了五十多天。我想尽了办法——火烧、地道、攻城车，他全都挡了回来。东魏军死伤七万余人。我病倒了。

退兵的路上，我听见军中有谣言，说我中箭死了。我强撑着病体，出来见将士们。我让他们唱了一首歌——《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是我年轻时在怀朔镇听过的歌。我听着他们唱，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牵马走出怀朔镇的那天。风也是这么大，天也是这么蓝。那时候我以为我能走到天边去。天边太远了，我走不动了。

武定五年正月，我死了。五十二岁。

临死前，我把儿子高澄叫到榻前。我对他说——“侯景这个人，狡猾多计，我死了他一定会反。能对付他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重用他，留给你去用。”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后来侯景果然反了。高澄用了慕容绍宗，平定了侯景。我这一生最后的一步棋，走对了。

我死之后，他们追尊我为神武皇帝。可我不在乎那些名号了。一个在怀朔镇挨过饿的人，一个在芦苇荡里输过仗的人，一个在玉壁城下病死的人——我做过的事情，比那些名号重得多。

风从晋阳的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五百年。它还记得那个在怀朔镇牵着马走出来的年轻人。他走了一辈子，走到了邺城，走到了洛阳，走到了这个天下的最高处。他走不动了。

我叫高欢。一个从寒门草根走到北朝幕后帝王的人。我一生都在赌，赌刀够不够快，赌人够不够忠，赌命够不够硬。我赌赢了大半辈子，最后输给了时间。可那些我走过的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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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宇文泰，字黑獭。

他们说我是西魏的权臣，是北周的奠基者。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长安城里的样子，是我在沙苑的芦苇丛中，看着东魏二十万大军压过来的时候，回头对将士们说的那句话——“此战若败，我死于此。此战若胜，天下归我。”

我这一生，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仗，可每一仗，我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一个不怕死的人，才配活着。

我生在代郡武川镇，鲜卑宇文部的后裔。北魏末年，六镇起义，天下大乱。我的父兄都死在了战乱中。我从一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辗转投入了贺拔岳的麾下。

我从军之后，跟着贺拔岳进入关中，平定了万俟丑奴。因功做了原州刺史，又迁夏州刺史。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替贺拔岳打仗的。可命运没有给我安稳的日子。永熙三年，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了。关中的将士群龙无首。众人推举我为新的首领。

我率军攻杀了侯莫陈悦，威震秦陇。那年我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七岁的人，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关中之主。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关中的西边，有一个更大的对手在等着我——高欢。

贺拔岳活着的时候，我跟高欢没有真正交过手。他死后，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