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险象生
十岁那天腥风血雨之后,李怀的身体里就有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灵魂。
一片漆黑的地方,那人生得跟他一模一样,却与他有两个地方的差异——金色的眼眸,金色的印记,以及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的父母亲、邻居、管家都死了,萧家屠戮了鹤月存。
那时天神消失后,来了一个人叫唐钦,想把他掳走。
他的姐姐为了保护她,被唐钦打得全身没有一处是好的,他甚至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死了。
被唐钦敲晕前的最后一幕,他看到姐姐仍睁着双眼,全身是血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睁开眼后,他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手脚被拷,锁在牢笼里。
他一直都记得唐钦狠绝的面容,觊觎他,又畏惧他。
只是,这个被人既觊觎又畏惧的从来不是他李怀,而是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有着金色眼眸的人。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天昏昏沉沉。
他用牢笼透过的光,来判断他来到炼狱的日子,有时清醒过来已是晚上了,他慢慢察觉是那个“他”占据了他的白天。
没过多久,唐钦传授自己的术道心决给李怀,让他反复背。
如果背不好,就用鞭子抽打他,让他泡药桶,让他承受像虫子爬满全身的可怖感觉。
那段日子里,李怀痛不欲生,渐渐得了心诀要领后,清醒的日子长了很多。
即使痛苦,唯一庆幸的是,他的身体终于属于自己的。
有时晚上做梦,还是能看到那个“他”居高临下地看他,什么话都不说。
李怀状况稳定后,取得唐钦的信任,唐钦把李怀放了,让他服侍他。
唐钦无赖,却有一身好本事,偶尔会教李怀读书和炼气,却往往没什么耐性,撂担子让他自己来领悟。
晚上喝醉酒,唐钦会骂骂咧咧,甚至拳脚相向。李怀偷偷学唐钦的功夫,但唐钦并不知道,总认为李怀是个任人宰割的软弱男孩。
三年后,功夫初成,他精心铺排,企图杀了唐钦。
然而,到了关键时候他却动不了手,体内那个人在制止他。
李怀终于明白,那个“他”跟唐钦做了交易,是天神使者与凡人之间的交易,任何他承受的痛苦,都是交易的条件。
李怀想笑,既然想保护他,为何又要让他落入这样的人手上?
李怀杀不了唐钦,绝望地将利刃转向自己,刺向胸膛。死去疼痛不过一刹那,他觉得比起之前所承受的,竟是舒服一百倍。
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他”。
也是第一次,他说话了。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有你的使命。”
第二天,唐钦救下垂死的他离家出走了,留下来照顾他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唐伶。
他醒来后,唐伶的第一句话就问他:“听唐钦说,你可以帮我争取唐门掌门的位置?”
李怀想不明白唐钦为何突然放过他?
是可怜他?还是觉得他已经疯了没用了?
李怀意识到,没有唐钦的世界,是他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被唐伶接入唐家,他助唐伶拿到掌门之位。作为交换,是唐伶的事办妥后,让他读书明理,入京考科举。
短短两年,唐伶在李怀的谋划下得偿所愿,李怀在唐伶的帮助下改名为李念白,修改了年龄和背景,不靠任何势力相助,孤身一人进入帝都,成为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士族新贵。
……
今天,众人的指谪,让他记起了血雨前的那段时光。
他跟姐姐到外面玩,被隔壁村的人丢石头,骂他们是祸害,身负肮脏的血液。
最后,母亲带着他们逃亡,他隐隐约约听见树林里回荡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如今他已经知道仇人的名字,是豪门萧家。
他还记得那天,萧玉对所有人大喊:“追!鹤月一族,不能留任何活口!传我军令,砍这三人首级者,赏金百两!”
若他们身负异能,又为何会举族被灭,最后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若他拥有无可匹敌的天神之力,他为何会遭受生离死别,骨肉之苦,像蝼蚁般生存?
他不甘心!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活?!
李念白仰头大喊,真气愤怒地涌动直至爆炸,将身周围攻之人齐齐击飞至一丈外。
众人皆惊,没想到李念白竟试图反抗,还身负如此强大的力量。
李念白试图向前一步,李平乐神色狠绝,提剑飞至李念白的面前,一招穿云剑法直指李念白的面门。
李念白不慌不忙抬起手掌,发出刚纯的真气,剑尖在手掌三寸的地方停滞不前。李平乐定身空中,用尽全力刺破李念白所建立的真气墙。
两方真气撕裂了空气,形成了无法靠近的屏障。
李平乐运行所有的真气,对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人大喊:“白大少,醒醒!”
穿云剑法一点一滴突进那强大的真气墙,火花四溅,劲风翻飞,根本无人听到李平乐在喊什么。
真气被刺入一个口子,空气一下撕裂开来,向着各方散去,不少在附近的人被波及,摔在地上。
李平乐的剑碎至只剩三寸,却冲破了李念白的防守,刺进李念白的右胸膛。
李念白愤怒的金眸盯着李平乐,徒手抓住断剑剑刃,将其拧碎。
李念白试图反击,李平乐反应极快,放弃手中破碎的剑柄,腰间匕首滑出,栖身向前,迅猛地将利刃划向李念白的手臂、腰间、双腿的经脉,招招狠辣,试图制止李念白的任何行动。
李念白瞬间像个血人,衣裳各处沾满鲜血,却没有要防御的意思。
李平乐大声一喝,一个前踢将李念白踢退,却被李念白抓住腿腕,狠狠地甩在地上。
李平乐喉咙甘甜,吐出一口鲜血,一个扭腰翻身站稳。
不料,还没反应过来,李念白已栖身闪到李平乐身侧,一拳击在李平乐的胃部,将李平乐击飞,撞到了石柱上。
李平乐一咬牙,顺手偷了一把路上遗落的剑,像脱兔般冲至李念白的身前,与他过招。两人招式眼花缭乱,像两个疯子在掐架,若谁想去阻止,估计连命都没有。
夏侯浔想上前,一人拦住夏侯浔,他焦灼地看向身后,发现是李平乐方才一直想寻找的应如是:“不要去,那个小弟弟状况很差,那姑娘有自己的办法,你贸然冲进去会扰乱她的。”
夏侯浔看战势凶猛,只能闷声看着,心里焦躁。
战至五百招,李平乐不减速度,防守已逐渐变慢,李念白的攻击让她身体沉重不已,却已顾不及疼痛。
李念白被李平乐刺到浑身是伤,失血过多,真气涣散。
李念白轻微咬牙,将剩余真气顺至拳头。
随即,李念白冲拳而出,已是用尽全部力量放手一搏。就在众人看不到的一瞬,一缕神智冲入李念白的脑海,暴躁中的他分明看到李平乐无奈又哀伤的苦笑。
等他察觉,李平乐已经在最后关头放弃防守,暴露出胸前的位置!
夏侯浔看到这一幕,心里着急冲口而出:“李平乐!”
混沌的狂乱中,这个名字让李念白浑身一颤,理智就像洪水一般灌入李念白的脑海里。
然而,李念白的拳头本能般击向李平乐的面门,无法抽回。
真气顿收,涣散开来,剧烈震动,青石半裂。
李念白的拳头生生地停在李平乐的额头的半寸位置,若触及头颅,李平乐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