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雷古勒斯:你昨晚自己说的让我多主动。塞莱斯特:我让你主动
萝莎莉娅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普罗旺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燥热,也不是壁炉烧得太旺的烘烤,而是贴着身子的、均匀的、像一床被太阳晒透了的旧棉被裹在身上才会有的暖。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脚趾先碰到一片温热的小腿,膝盖又蹭到一片平滑的、带着肌肉线条的大腿,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一片宽阔的胸膛,心跳从后面一下一下传过来,比她的慢,比她的沉,像一口老钟在夜里稳稳地摆。
她睁开眼。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成一种很淡的蜂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浅蓝色的薄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了,被子盖到腰,腰以上……
她的脸“轰”地烧起来。
斯内普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肚子以上的位置,掌心贴着她肋骨下方那一片皮肤,不紧,但很稳,像在丈量什么。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热而均匀。
他没穿衣服。
她也没穿。
萝莎莉娅僵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只转出昨晚零碎的画面:从塞纳河边回来,走廊,钥匙插不进锁孔,他握住她的手腕,门开了,然后……然后她好像被他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后面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他身上很暖,暖得她往他怀里钻,钻着钻着就睡着了。
她红着脸去掰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刚掰开一根手指,他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又哑又沉,像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旧雷:“别动。”
“西弗勒斯……”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太瘦了。”他的手在她肋骨那里轻轻按了按,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道魔药配方里的剂量问题,“再胖一点。”
萝莎莉娅整张脸烧得能煎蛋。她拿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你手往哪儿放呢。”
“你身上。”他回答得理直气壮,连眼睛都没睁。
“我、我要起来穿衣服。”
“再躺一会儿。”
“塞莱斯特会来敲门的!”
“让她敲。”
“西弗勒斯!”
他终于睁开一只眼,黑眼睛在晨光里像两块被晒暖了的墨玉,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了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大半片胸膛和肩膀,锁骨上还有一小道极淡的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萝莎莉娅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把脸转开,手忙脚乱地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她背对着他穿衣服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可她还是听见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不许笑!”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萝莎莉娅套上裙子,系好腰带,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斯内普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间,黑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还没完全收起爪子的黑兽。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明目张胆地挂着。
萝莎莉娅抓起枕头丢了过去。
对面套房的门是塞莱斯特先敲开的。她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薄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可门一开,她看见萝莎莉娅的第一眼,目光就定住了,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她脖子侧面,又移到她锁骨下方,最后“嗷”了一声,扑上来把萝莎莉娅的领口往旁边一扒。
“吻痕!”
她压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发现了蜂蜜罐的小狐狸,“你脖子上有吻痕!好几个!萝莎,你男人昨晚,你俩——”
萝莎莉娅一把捂住她的嘴,脸烧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你小点声!”
塞莱斯特在她手掌后面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挣出来,喘着气说:“你捂我嘴干什么,你自己看看你脖子,那印子从耳朵根一直排到锁骨,遮都遮不住!你男人属狗的?”
萝莎莉娅伸手去拽自己的领口,可那件薄裙子的领子本来就低,怎么拽都遮不全。
她急得直跺脚:“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塞莱斯特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脖子后面!”
萝莎莉娅绕到她身后,把她的辫子拨开,露出一小片被衣领遮了一半的皮肤,上面也有两道浅浅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印子,“这是什么?蚊子咬的?”
塞莱斯特伸手去摸,摸到那两道印子的时候,脸“腾”地红了。她扭过头去看走廊对面的房门,雷古勒斯正从里面走出来,灰蓝色的眼睛还带着没睡够的微红,衬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他看见两个女孩站在走廊里互相扒领口,脚步顿了一下。
塞莱斯特瞪着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她的脖子,又看了一眼萝莎莉娅的脖子,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塞莱斯特脸上,很平静地说:“你昨晚自己说的,让我多主动。”
塞莱斯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萝莎莉娅肩膀里,闷闷地尖叫了一声。
萝莎莉娅拍着她的后背,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个女孩在走廊里互相挡着对方的脖子,一路躲躲闪闪地下楼吃早饭,活像两只偷了东西怕被逮住的小狐狸。
斯内普和雷古勒斯走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耳根微红,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落后。
早饭是在酒店楼下那间临街的小餐厅吃的。
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了几幅褪色的巴黎街景水彩,靠窗那排摆着一小盆一小盆的薄荷。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塞莱斯特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点了一份可丽饼配草莓酱,一份黄油牛角包,一杯热巧克力,又帮雷古勒斯点了一份煎蛋和黑咖啡。
萝莎莉娅要了羊角包、黄油和一杯蜂蜜牛奶,斯内普只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就喝这个?”萝莎莉娅皱起眉头。
“早上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把自己那份羊角包掰了一半,推到他面前,“吃。”
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那半个羊角包,又抬头看她。她正瞪着他,翡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敢推回来试试”。
他没推,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塞莱斯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胳膊肘碰了碰雷古勒斯,压低声音说:“你看人家,再看看你。你早上就知道喝黑咖啡,我往你盘子里放个蛋你还嫌我多事。”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刚端上来的煎蛋,沉默了两秒,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塞莱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后他们去了卢浮宫。从酒店走过去不远,沿着歌剧院大街一直往南,穿过旺多姆广场,再过里沃利街,就能看见卢浮宫那片灰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摊在阳光下的宫殿建筑群。
塞莱斯特站在金字塔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那几座玻璃金字塔,黑卷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拿手按住,嘴巴张得圆圆的:“这也太大了……比霍格沃茨还大……”
“霍格沃茨没它大。”雷古勒斯说。
“霍格沃茨有魔法。”
“这里也有。只是你看不见。”
萝莎莉娅在旁边笑了一声。她今天穿了条浅鹅黄的薄裙子,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辫尾系着那根褪色的蓝羊毛线,脖子上那些印子被一条细丝巾挡了大半,是出门前塞莱斯特硬给她系上的,说“遮不住也挡一挡,别让法国人以为英国来的姑娘都好欺负”。
卢浮宫里人很多。塞莱斯特拉着雷古勒斯在埃及馆里转了一圈,趴在玻璃柜前面看木乃伊猫,看得眼睛发亮,嘴里不停念叨“这猫好小”“这猫的眼睛是金子做的吗”“雷古勒斯你看这猫的耳朵,跟我家以前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浅,嘴角弯着一个不怎么明显但一直没掉下去的弧度。
萝莎莉娅和斯内普走在后面。
她对着一幅巨大的法国王室肖像画看了很久,画上的王后穿着缀满珍珠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手里捏着一朵白百合。
她偏过头问斯内普:“她脖子上戴的那串是什么?”
“珍珠。”
“我知道是珍珠。我是说,那么大一颗,得多少钱?”
斯内普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画上那串珍珠,说:“够买下整个霍格莫德。”
萝莎莉娅“嚯”了一声,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细丝巾,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斯内普问。
“我在想,我脖子上这些印子,要是换成珍珠,得值多少钱。”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她,黑眼睛里有一点被太阳晒暖了的、很淡的光:“你要是想要珍珠,回英国我给你买。”
“我不要珍珠。”萝莎莉娅把丝巾往上拽了拽,盖住那几道印子,嘴角弯着,“我有这些就够了。”
斯内普看了她两秒,然后别开脸,耳根红了一层,继续往前走。
从卢浮宫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塞莱斯特的脚走得发酸,赖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不肯动,雷古勒斯去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份可丽饼,一份巧克力酱的递给她,一份柠檬糖的自己拿着。
萝莎莉娅坐在长椅另一头,把鞋脱了盘腿坐着,拿手揉脚踝。
斯内普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她的脚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按在她脚踝两侧,不轻不重地揉。
“走太多了。”他说,声音平平的。
“你也没少走。”
“我腿长。”
萝莎莉娅被他噎了一下,把脸别开,假装看广场上那群追鸽子的法国小孩。
她的脚踝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下来,他按了一会儿,又把她另一只脚拿过来揉,动作很笨,但很认真。
塞莱斯特在旁边一边啃可丽饼一边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雷古勒斯,你学着点。”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看她搁在长椅上的脚,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她一只鞋脱了,拿手按在她脚背上。塞莱斯特“哎”了一声,脸红了,但没把脚缩回来。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橘园美术馆,看了莫奈的睡莲。
塞莱斯特站在那两间椭圆形的展厅中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说:“我看不懂。但我觉得好看。这就够了吧?”
雷古勒斯说“够了”。
萝莎莉娅站在那幅最长的睡莲前面看了很久,斯内普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但手一直搭在她后腰上,很轻。
晚饭是在塞纳河左岸一条小巷子里吃的。餐厅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法国老头,留着一把灰白胡子,看见他们进来,先打量了斯内普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年轻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英国人?”
“是。”斯内普说。
老头点了点头,把他们领到靠窗一张长桌前,递了菜单,又补了一句:“英国人吃东西太保守。我给你们配。别点。”说完就转身走了。
塞莱斯特瞪着他的背影:“他连让我们点菜都不让?”
“他说得对。”
雷古勒斯把菜单放下,“你点菜的水平确实不如他。”
塞莱斯特拿菜单砸了他一下。
老头配的菜确实好。
前菜是一盘温热的山羊奶酪沙拉,配着蜂蜜和核桃,塞莱斯特吃了一叉子就瞪圆了眼睛,说“这奶酪怎么是热的”。
主菜是一道红酒炖牛肉,肉烂得用叉子一拨就散,酱汁浓得能挂在勺子上,萝莎莉娅拿面包把盘子擦得干干净净,斯内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没动的牛肉夹到了她碗里。
甜点是一小盅焦糖布丁,表面那层焦糖被喷枪烧得脆脆的,拿勺子一敲就裂开。
吃完的时候塞莱斯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我不想走了。我就住这家餐厅了。”
“人家不让你住。”雷古勒斯说。
“那我明天还来吃。”
从餐厅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塞纳河对岸的铁塔又亮起了灯,河面上映着一片碎金。
塞莱斯特拉着萝莎莉娅要去逛街,说下午在卢浮宫旁边看见一条巷子里有好几家小店,橱窗里挂的裙子比英国的好看十倍。
“你们呢?”萝莎莉娅回头问。
斯内普看了一眼雷古勒斯:“我们在这条街的咖啡馆坐一会儿。你们逛完了过来找。”
“好。”萝莎莉娅朝他挥了挥手,被塞莱斯特拽着钻进了旁边一条石板铺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侧挤着七八家小店,有的卖衣服,有的卖旧书,有的卖手工香皂和蜡烛。
塞莱斯特拉着萝莎莉娅一头扎进最靠里那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排夏天的薄裙子,颜色从浅粉到深红,料子摸上去又轻又软。
“这件!”塞莱斯特从架子上抽出一条深红色的吊带裙,往萝莎莉娅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肯定好看。去试试。”
“太露了。”
“露什么露,你里面穿件打底的。去试。”
萝莎莉娅被她推进试衣间。她换上那条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是收腰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也不高,露出锁骨和肩膀。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几道印子,脸又热了一下,拿手挡了挡,从试衣间探出半个脑袋:“塞莱斯特,你过来看看。”
塞莱斯特跑过来,扒着试衣间的门往里看,眼睛亮了一下:“好看!就这件!你男人看了肯定走不动路。”
“你小点声。”
“我说真的!”塞莱斯特把她从试衣间里拽出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条红的你穿着多好。买了。”
萝莎莉娅还没来得及说话,塞莱斯特已经把她推进去换下一件了。
她自己也在旁边试,试了一条墨绿的、一条深蓝的、一条带碎花的,每换一件就跑到萝莎莉娅的试衣间门口转一圈,问“这件怎么样”“这件是不是太短了”“这件腰收得够不够紧”。
她们在店里待了快半个钟头。
萝莎莉娅最后买了两条裙子,一条就是那条深红的,一条是浅杏色的日常款。
塞莱斯特买了三条,外加一条腰带和两双袜子。
从店里出来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石板路上映着两侧橱窗的暖光,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有人在街角拉一支很老的法国曲子。
萝莎莉娅抱着纸袋往巷口走,塞莱斯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去哪家店再看一眼。
刚走到巷口,斜对面暗处晃出来三四个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和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先看见她们,眼睛在塞莱斯特的深红裙子和萝莎莉娅的浅黄裙子上扫了一圈,吹了声口哨,用法语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塞莱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法语不太好,但那种语气她听得懂。她伸手把萝莎莉娅往自己身后拨了拨,下巴抬起来,用英语说:“走开。”
那个高个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黑卷发的姑娘会直接顶回来。
他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换了一副磕磕绊绊的英语,笑得一脸轻浮:“两位小姐,这么晚了,要不要我们送你们回去?巴黎晚上不安全。我们可以保护你们。”
“不用。”塞莱斯特的声音又脆又冷,“我们有伴。”
“伴在哪儿?”
另一个矮一点的凑上来,往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就你们两个?别骗人了。跟我们喝一杯嘛,又不干什么。”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拉塞莱斯特的胳膊。
塞莱斯特往后一退,把萝莎莉娅挡得更严实了些,声音拔高了一度:“我说了不用!你手往哪儿伸呢!”
那个矮个子被她吼得缩了一下手,脸上挂不住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嘟囔起来,大意是“两个外国小妞还挺横”“不喝就不喝骂什么人”。
旁边几个人围得更近了些,巷口的光被他们挡了大半。
萝莎莉娅站在塞莱斯特身后,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自己的魔杖。
她看了一眼巷子斜对面那家咖啡馆,斯内普和雷古勒斯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可从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巷口,隔着一条街和两排梧桐树。
塞莱斯特还在跟那几个人吵。
她英语法语混着往外蹦,嗓门又亮又响,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把萝莎莉娅挡得严严实实:“我警告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别以为两个女孩就好欺负,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
那个高个子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来拽她的胳膊。
塞莱斯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啪”一声脆响在巷口炸开。
萝莎莉娅的手指已经攥紧了魔杖。
她正要抬手,斜对面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斯内普走出来的时候,路灯刚好照在他身上。
他今天没穿黑袍,那件深灰色的薄麻衬衫袖口卷着,黑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巫师,倒像个从附近写字楼里刚加完班出来、心情不太好的普通男人。
可他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黑眼睛隔着半条街扫过来,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雷古勒斯跟在他后面半步,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淡,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但萝莎莉娅看见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已经夹着魔杖了。
那几个混混看见两个男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那个高个子挺了挺胸,用蹩脚的英语说:“你们什么人?管什么闲事?”
斯内普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萝莎莉娅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塞莱斯特脸上:“骂完了?”
塞莱斯特正骂到兴头上,被他这么一问,卡了一下:“……没骂完。”
“接着骂。”
斯内普说,声音平平的,“我看着。”
那个高个子被他这副态度激怒了,往前逼了一步,手抬起来就要推斯内普的肩膀:“嘿,我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斯内普的衬衫,雷古勒斯从侧面迈了半步,右手极快地抬了一下,动作很小,快得那几个混混根本没看清,只听见“啪”一声轻响,那个高个子的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他手滑了。”
雷古勒斯把手插回口袋里,灰蓝色的眼睛在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解释一道咒语原理,“建议你们也滑一下。滑远点。”
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他们没看见魔杖,也没看见咒语,可刚才那一下弹开的力道不对劲,高个子手腕上红了一圈,像被什么烫的。
矮个子扯了扯高个子的袖子,用法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看了斯内普和雷古勒斯一眼,最后骂骂咧咧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巷口安静下来。
手风琴的声音从街角飘过来,还是那支老曲子。
塞莱斯特还保持着刚才护人的姿势,两只手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雷古勒斯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把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骂得挺好。”他说,“就是法语发音不太准。”
塞莱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他们先动手的。”
“我知道。”雷古勒斯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下次直接喊我。不用自己骂。”
“你坐那么远,我喊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雷古勒斯说,“你嗓门大。”
塞莱斯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斯内普站在萝莎莉娅面前,低头看她。她还攥着魔杖,手指有点抖。他把她的手拿过来,一根一根把手指从魔杖上掰开,把魔杖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她那只手包进掌心里。
“你刚才想动手?”他问。
“我魔杖都掏出来了。”
“为什么没动手?”
萝莎莉娅想了想:“塞莱斯特挡在我前面,我要是掏魔杖,他们可能会先动手。而且这是麻瓜街。魔法部有规定。”
斯内普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做得对。回去给你买冰激凌。”
“我不是小孩了,一个冰激凌就打发。”
“那就两个。”
萝莎莉娅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把他们揍一顿。然后法国魔法部来找你麻烦。”
斯内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要不是这条街上麻瓜太多,我确实会揍他们一顿。”
萝莎莉娅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那你刚才让雷古勒斯哥哥动手?”
“他动手比较轻。”
斯内普说,“我动手比较重。”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塞莱斯特一直攥着雷古勒斯的手没松。
她嘴上还在骂那几个人“没教养”“法国怎么有这种人”“下次再让我碰见我拿魔杖把他们鼻子变没”,但声音比刚才小多了,尾音也有点软。
雷古勒斯走在她旁边,偶尔“嗯”一声,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着。
萝莎莉娅走在他们后面,手里提着装新裙子的纸袋,斯内普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他那杯从咖啡馆带出来的、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西弗勒斯。”
“嗯。”
“你刚才说给我买两个冰激凌。”
“明天买。”
“现在买。”
“现在没有冰激凌店开门。”
“那家咖啡馆旁边有个小推车,我刚才看见了,还亮着灯。”
斯内普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翡翠绿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宝石,嘴角弯着,理直气壮。
他叹了口气,拐了个弯,往那辆小推车走过去。
那天晚上萝莎莉娅吃了两个冰激凌,一个香草的,一个草莓的。
塞莱斯特抢了她半个草莓的,被雷古勒斯说了两句,又把自己那份巧克力的分了一半给萝莎莉娅。
四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巴黎的夜色吃冰激凌,谁也没提刚才巷口的事。
萝莎莉娅回到房间时,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吃完的冰激凌甜筒。草莓味的,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糖浆顺着蛋皮边缘往下淌,黏在指缝里。
斯内普跟在后面把门带上,见她站在玄关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走进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把她手里的甜筒壳抽走,用毛巾裹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都多大了,吃东西还吃成这样。”
他声音平平的,可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它化得太快了。”
萝莎莉娅理直气壮,“你不知道巴黎晚上的风有多热。”
“塞纳河边的风热?”
斯内普把擦过的毛巾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卢浮宫里喊累的时候,怎么不说风热。”
萝莎莉娅被他噎了一下,小声嘀咕:“那不一样。那是在馆里走,我脚酸。”
斯内普没接话,转身去整理行李箱。
他们的箱子不大,东西却不少,露露塞的薄荷糖、蜂蜜饼干、几件换洗衣服、两本她带来的书,还有昨天在圣奥诺雷街那家小店里买的几件新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酒店的洗衣袋装着。
斯内普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挂在衣柜里。他动作很利落,像在实验室里分装药剂一样有条理,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保持一致。
萝莎莉娅窝在沙发里看他收拾,手里抱着酒店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今天走了太多路,脚还酸着,可精神却莫名亢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整个人绷着,不让她放松下来。她看见斯内普从洗衣袋里抽出那条深红色的吊带裙时,动作停了一下。
那条裙子是塞莱斯特硬让她买的。萝莎莉娅本来觉得自己穿红色太张扬,可塞莱斯特当时把她推进试衣间,又把她拽出来,围着转了三圈,拿那种鉴定师看古董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拍板:“就这条。你男人看了肯定走不动路。”
萝莎莉娅当时没敢接话。现在她缩在沙发上,看着斯内普把那条裙子挂在衣柜中央,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可萝莎莉娅看见他目光在裙摆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整理下一件。
“你买的?”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嗯。塞莱斯特帮我挑的。”萝莎莉娅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她说好看。”
“好看。”斯内普重复了一遍这个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没有再看那条裙子,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挂好,把箱子推到墙角,把洗漱包放进浴室,把书在床头柜上码整齐。他做事一贯如此,安静、有条理,像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萝莎莉娅看着他忙来忙去,眼皮越来越重。她今天真的累了,走了那么多路,又在巷口遇到那几个人,神经紧张了一阵,现在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往沙发里缩,忽然被斯内普从后面连人带枕头捞起来。
他把她的拖鞋踢到一边,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往浴室门口推,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去洗澡。洗完再睡。”
“我洗过了。”她迷迷糊糊地抗议。
他低头看她,“你今天在塞纳河边走了那么久,又吃了冰激凌,头发黏糊糊的。不清洗干净,明天去南部你会头疼。”
萝莎莉娅被他推着进了浴室,门差点在脸上关上。她只好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让温水把头发上的烟味和冰激凌糖味冲干净,然后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斯内普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头发,又把毛巾搭在肩上,盘腿坐到床沿上看斯内普把明天要带的行李重新码了一遍。
他的行李箱很整洁,像他的办公室一样,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洗漱包放在夹角处,书靠在箱壁。
萝莎莉娅看着看着,忽然问:“西弗勒斯,你以前出门都这样吗?你一个人旅行的时候,也把东西收拾得这么整齐?”
斯内普没有抬头:“我以前不旅行。”
“一次都没有?”
“没有。”
萝莎莉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以后你每年的旅行,我都陪你去。”
斯内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头发擦干,别着凉。”
“你先回答我。”
“萝莎莉娅。”
“你回答我。”她仰着脸,翡翠绿的眼睛又亮又认真,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宝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以后每年的旅行,我都陪你去,你答不答应?”
斯内普看着她,看了好久。久到萝莎莉娅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伸出手,把她肩上搭着的毛巾拿起来,包住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擦着她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力道介于揉与被揉之间。
“答应。”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渗出来的,可萝莎莉娅听见了。
她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床沿的位置,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她旁边,她的身体便顺理成章地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是酒店浴室里香皂的淡香。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黑袍,而是一件灰色的薄棉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在灯光下显得结实而干净。
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上,极轻地按了按。他的掌心很暖,温度从她的发根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都焐热了。她
就在这时,在窗外巴黎夜色里极轻极远的手风琴声中,在他安稳的心跳声里,把眼睛闭上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一只终于肯在炉火边合拢翅膀的小鸟。他等她呼吸完全平稳了,才极轻地把她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把她的头发从枕头下面抽出来,铺在枕面上。
他没有立刻躺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被窗外的月光照亮的侧脸。
她睡得很快,甚至没有翻一个身,仿佛在塞纳河边的烟花和冰激凌之后,这个夜晚就该是这样安静而稳妥地收束的。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然后他熄了灯,躺到她身侧,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睡意来得比想象中快。
或许是这个晚上太长了,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光,听了太多她的笑声。窗外的巴黎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落到她交叠的指间,十指扣合,像一把钥匙终于对上了它等了很久的锁孔。
他闭上眼,在她均匀的呼吸声里,睡着了。
对面那间客房里,塞莱斯特花了比萝莎莉娅长三倍的时间才从浴室里出来。
雷古勒斯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翻一本从酒店前台拿来的法文旅游手册,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目光停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手册上。
塞莱斯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吊带睡裙,头发半湿,还在往下滴水。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干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又放下来,转头看着雷古勒斯:“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我妈说让我剪了,我一直没舍得。”
“不长。”雷古勒斯说,声音平平的,眼睛还落在手册上,“好看。”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好看。”雷古勒斯把手册合上,放到一边,看着她,“头发好看。裙子好看。人好看。”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得像在陈述一遍已经实验过千百次的药剂配方,可塞莱斯特的脸还是烧起来了。
她把毛巾盖在脸上,像要挡住自己被热气熏红的脸,从毛巾底下闷闷地发出一声:“……哼,糖衣炮弹。”
雷古勒斯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她盖在脸上的毛巾拿下来,换了一条干爽的,包住她湿漉漉的头发,像斯内普给萝莎莉娅擦头发那样,一下一下地揉着。
塞莱斯特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下来,靠在他身上,任他揉。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正在调试一架新琴的人,用心而不着急。她把眼睛闭起来,感觉到他的指腹时不时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
她不知道是自己先靠近他的,还是他先低下来的。
总之在某一刻,她的头靠到他胸膛上,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在安静里待了很久。
“你的心跳好快。”塞莱斯特没睁眼,声音闷闷的,“比刚才在烟花底下的时候快多了。”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你也一样。”
塞莱斯特睁开眼,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像被月光洗过的玻璃。
她没有躲,他也沒有退。她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