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完结章
十三娘的蝴蝶颤着双翅活到了最后。当交手渐歇,闻赫再瞧见她时,她手中的绣金团扇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
“外头的事儿……”她呼吸粗重,长进长出,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咳,“已盖棺论定?”
闻赫的视线落在她上上下下被划破数道的半浅衣裙上,勾了勾指。
凤凰木傀儡一来一回。一条厚软披风被闻赫搭在它的指节之上,转至十三娘眼前。
“还想回去?”闻赫问。
十三娘一手按着胸前的布料,仔仔细细地同她俯了俯身,过分浓烈的眉眼敛了下去。
“我得回去。”她说。
闻赫拖着长音“嗯”了一声,扯着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拉回了身侧,伸手勾住了他的温凉的手指,捻揉着他凸起的骨节,眼也不抬:“他能不能活得看他们之间如何清算。”
“我知晓。”十三娘将披风披至肩头,抬手抹了把脸,又拢了拢前襟,“但他先前装得足够深情,我再陪他走一段儿。”
闻赫将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先前的那番会面自她心中过了数回,愣是未寻出从哪儿能瞧出对方口中的那几分深情。
想来是碍于立场不同,她个外人瞧不出这些。闻赫眨了眨眼,并不干预对方的选择:“看在你替我将那些人处理干净了的份儿上,”她话音微顿,视线一偏,从稍远处已死透了的众尸身上过了一遭,才又续道,“你只需答我一问。”
十三娘倒很是爽快:“知无不言。若疑心真假,可再做一道交易。”
听闻她的话,闻赫抬起视线,一侧眉梢轻挑:“纪湫先前追着蝶谷的杀了个干净,你怎么还活着?”
十三娘神情微变,又极快地遮掩下去,换上了一副轻松神色。
“我于京中待得太久,早与蝶谷断了联系。”她答。
闻赫心下了然。
漏网之鱼。
但这是纪湫与蝶谷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回头送个信儿去,再换份人情才划算。
言出必践,闻赫得了答案,便为十三娘指了出口所在,目送着对方缓步离去都未再动手。
待到对方身形消失,她的耳畔忽的炸了锅。
又是犯规,又是短寿,又是神志破溃,又是不得轮回的,总之这车轱辘话轮着讲。
闻赫被天道吵得额角、脑后都突突直跳,蹙着眉将其喝止:“做你的天道,该活活该死死,咋镇嘴碎。”
她拽了路韫生一把,转身道:“去接成师姐,先送她回京,然后咱回家。”
路韫生应了声“好”。
——成芸慧暂且留于南中原,只道京中洗牌,她留于此处尚能帮着处理些许事务。闻赫见状便与她就地分道,只与路韫生二人利用腕间法器一路向北,向着京城去。
过了河朔便入京郊,闻赫在这儿见着了扎营的归仪罗。
人马皆齐,井然有序,尽管天色仍亮,火把灯烛却已然亮起。闻赫甚至从中见着了零星几名熟悉的关外面孔。这般明牌,显然对方确是借着须图突袭隼戎关一事拿着了自己想要的。
余光中,闻赫仿佛看见了一条坠着绿松的银链晃过。她心头一跳,视线骤然转去。但等她这般专注去瞧时,又寻不见那道身影了。
却是归仪罗站在那处与孔雀交谈。
闻赫缓缓眨眼,权当自己想多花了眼。她此行是要将戏班先行安顿好,再召集人手回傀宗驻地修复重建的,与这些再无干系。若是她当真看错,那便不必再于此处过多驻留。
倒是归仪罗率先迎了上来。她三两步到了闻赫面前,许是说多了话,嗓音微哑:“京中尚在清点,你们要回去得再等上几日。”
闻赫颔首,径直问道:“蛇环那位?”
归仪罗似是有些意外。她眉梢高挑,面上露出笑意:“我倒想抓他的尾巴。”她耸肩摊手,倒是一派轻松的模样,“但实在是差些运势,眼下是我那位二哥背了祸。”
闻赫啧声:“我还当你能一举登顶。”
归仪罗的眉眼间仍隐藏着利刃般的锋锐:“我已上了牌桌,推牌落子,早晚的事儿。”她冲闻赫半俏皮地眨了眨眼,“但早前定的那个位置,若无意外已是我囊中之物。”
闻赫双眼一眯,愈发觉着方才自己的那一眼不像看错。
她单手手指交叠,捏了捏指节,视线下落。
“当心些。”她说。
归仪罗眉眼间的杀气一闪而逝:“已有一应部署,但若是修行之人,还得劳二位相帮。”
闻赫对此不置可否。
此时有人来禀话,归仪罗便旋身向着营帐行去,只嘱咐人安排闻赫二人的落脚处。又过了好一会儿,闻赫正准备跟着带路人走,忽的又听见她的声音。
归仪罗的声音离得且远,却字字清晰:“哎,我先前可是说请你们赏日观星来着?”
闻赫回头,先入眼的是那道迎风而起的红绸。
“你口中的闲事向来不能当话听。”她笑着扬声道。
归仪罗亦是朗声笑问:“那这会儿还来不来?”
闻赫遥遥摆手:“在这儿同我耗这些,不若给你的孔雀收拾笼子去。”
归仪罗似是听着了什么稀罕的,转头又拿关外话说了一串儿,只听周围的勾琅人一阵起哄,闻赫听见类似“阿尼”的音节于其中反复出现。这般闹了好一阵儿,她才听归仪罗道:“这回算我的,闻少宗自便!”
都是客套话,闻赫自是未往心里去,随口应了。
她与路韫生随着带路人入了后头的帐子,这里头物什齐备,多是崭新的。
但带路人前脚刚出,帐帘方落,路韫生在闻赫毫无防备的时候伸出了手。
闻赫连退数步,小腿磕在床沿,一时身形不稳仰面倒下,路韫生的身形就此压上。闻赫指尖微绷,心脏急跳数下后方才平复,话音极冷:“我允许你这么做了吗?”
路韫生一侧手掌撑与她肩侧,略微偏身,目光幽深。
他让开了可供闻赫离开的位置,沉默着与她对视。
那双眼的眼尾泛着微红,单这么看去还有些招人怜惜的意味,但若将视线向下偏移几分,便能见他微抿的、足够使人瞧得出他强硬态度的唇。
闻赫抬手,指腹自他眼角仔细抚过。
她承认自己有些心软,但这位眼下确实使她心生不悦。
欠调的糟心玩意儿,总要先煞人几分兴致。
她视线向旁侧一转,将人就此推开:“等我叫你再来,别的时候莫要在我跟前儿晃。”
路韫生翻身便起,一列动作干净利落,甚至不忘伸手来拉闻赫起身。
——闻赫再升起这般念头,得是归仪罗正儿八经拿着张图纸来找她那会儿。
归仪罗的动作实在是快,做事立竿见影。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门不敲,招呼亦不见打,只将手上卷得规整的纸张往桌上一摊,灯烛往跟前一拉,连烛油都因着她的动作往外迸溅:“怎么说?”
闻赫还以为得是什么要紧事儿,本已端正了坐姿想好生同她商讨一番,哪知待到那卷纸张摊开,上头只画了个极精细的、缀满华光珠宝的鸟笼子,连耗材材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单从图上瞧都瞧得出值多少金银。
或许只有墓岛那间满是金子的墓室能比得起。
闻赫抽了一口气,只想得出一个词儿来:“穷奢极欲。”
归仪罗啧声:“勾琅未来酋帅画的,与我何干。”她指尖在那上头轻点,“拿给你瞧瞧。若是喜欢,我私库出钱,给你师兄在傀宗里头弄上一个。”
闻赫挑眉:“一样的?”
归仪罗将图纸往前一推,神色间隐露嫌弃:“给你了。我没这喜好,弄这玩意儿作甚。”
用不用得上另说,总之闻赫大方收了。
“还有这东西,我险些忘了。”闲事聊完,归仪罗又取出一本表皮破旧、纸页略微泛黄的册子,“清点时翻出来的,里头提到琴川路家,拿来给你瞧瞧。”
闻赫并不推拒:“多谢。”
她将册子接过,翻阅数页,心下愈沉。
若说她先前只是有所怀疑,眼下这本册子一出,她愈发觉得那个男人就在此处。
舍利血玉出自她师父之手。
这人从始至终都谎话连篇。
她倏然起身,语调强硬地同归仪罗喝道:“戒严。”
归仪罗眉眼冷沉,旋身冲了出去。
外头喝令骤起,脚步乱中有序。
闻赫出帐时,便见路韫生已先行甩出了傀儡,机关转动,火药已然铺撒,而自不远处逐步逼近的亦是无数傀儡。
那些傀儡身上皆背负有无数咒文与阵法。
闻赫一咬舌尖,扬起手来。
咒文在半刻内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凤凰木傀儡全身。闻赫扬线抬指,凤凰木指节中的机关转动,火焰裹挟着咒文兜头罩下。
咒文相碰,小部分傀儡就地散落,其余傀儡仍在前行。
闻赫匆匆回头看了一眼。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