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辅星
在冬雪初落时,闻赫又去了一趟南中原,这回正儿八经进了个镇子,寻了处落脚地。
她带着路韫生上街闲逛,从摊贩手中买了个夹肉烧饼啃得极香,就是饼皮酥脆掉渣,油纸包不住,掉了她满手满身。她一面甩着掉手上的饼渣,一面含糊着同人打听:“先前这块儿不是出事儿来着?你们怎的没走?”
摊贩被冻红的手上托着个白油油的死面饼子,弯腰往缸炉里头一拍,再起身时才开口:“走啦,说是往河朔那头去,半道儿上又给俺们撵回来,说什么戒严封路,官家不让走。上月承平王遣人来挨家挨户的发安家费,又给俺们迁回来了。”他说着往左侧抬抬下巴,示意道,“这条街走到底再往南边儿拐,能见着官家的人,你上那头问问去。”
闻赫口中应着,油纸空了大半儿。她又要了一个夹肉烧饼,转脚踢踢路韫生的小腿:“师兄,付钱。”
路韫生才付完前头的那个,找钱估摸着还在手里没捂热乎。这会儿闻赫同人唠了两句就又买一个,听着他叹气,借着啃饼的动作弯起了唇。
后头买的那个夹肉烧饼最终落在了路韫生手中。
闻赫手中这个还剩了小一半儿,她没再往口中送,只笑着同摊贩道了声谢,便率先转身向着对方口中所说的方向行去。
路韫生跟在她的身侧:“戒严封路应当是河朔那头的。”
闻赫点头:“仙道秘境现世,成师姐要迁人,离得最近的便是河朔。”
此事必然是有人摸准了这一点,提前在河朔做了部署。要么是那时河朔已被京城之事连累导致两头堵,要么便是有人刻意半路拦截,想借机做些别的什么事儿。
后者闻赫仅有部分猜想,尚且想不明白,毕竟以当时南中原的状况,想如她于盒中时见着的那般闹出什么更大的事儿已无可能——除非那本是定局,而有人知晓这一点。
天机阁。
闻赫忽的想到了那个端坐于数层纱帘之后的女人。
“天机阁阁主,”她双手拢着尚还有些温度的夹肉烧饼,仔细想过近两月来曾在自己手中过过的文字讯息,确认未曾见过相关消息,便问路韫生,“后来还有什么信儿没有?”
路韫生过了好一会儿方答:“玉驰骁未提,但他对柳宿实是恨意极重。”
“闻竺都死了。”闻赫喃喃着,总觉着若是依照某种规律,在闻竺之后,天机阁亦应当付出些什么去,却又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话去同路韫生提。
闻竺与天道之间,若无天机阁在其中相帮,必然无法顺利将计划推进至此,而闻竺本人……
闻赫总觉着,要是完全依照这人原先的计划走,万事之发展不应当如此之快——中间的推动十分微妙,包括他自己的死亡。事到如今再行反推,自在京中那会儿见他那回便可看得出,这人原先并未想过要死得这么早。
计划被推动得太快,闻竺连最后的苟延残喘都要靠将她引去傀宗将身体取出,再通过天道方可实现。
而一旦将事全数反推,再去细想初下山时入仙道秘境后在幻境中所见的一切,闻赫很难说得清自己眼下心中是何种情绪。
闻竺与天机阁堪称算无遗策,却独独漏算了他们自己。
“柳宿是须图的巫?”闻赫再次同路韫生核实。
路韫生答:“是。”
“那你发信问问玉驰骁,”闻赫手中的夹肉烧饼已冷透了,她略微蹙眉盯了数息,随即三两口将其吃干净,油纸往手心中一揉,在路过某个拾荒者身旁时随手将其丢入他身后的竹筐之中,随即偏头同路韫生接着道,“问问可是柳宿杀了阁主。”
路韫生在旁应了,随后好一会儿没了动静。
闻赫回头,见他早停了脚步,此时正俯身将手上的夹肉烧饼递到那脸上蹭着灰的拾荒者眼前。
那人将饼接过去,好一顿千恩万谢。闻赫只能见路韫生的双唇张合,却听不大清他说了什么,只能见对方向自己看来,又是一阵点头哈腰。
待到路韫生追上来,闻赫便听他道:“饼已凉透,不若给他处理了。”
闻赫斜眼瞥他:“你就知道我不吃了?”
路韫生答:“方才那个凉了你都不乐意吃。”
闻赫啧声,视线转回,权当默认了他的话。
二人一路不再交流,到了那卖饼摊贩所说的地方,一眼便能瞧见熟悉的面孔。
成芸慧当时带来的那三人中,未能进入仙道秘境的剩余二人皆在此处。
此处是一间小院,不挂牌亦不处理多余事务,不行使任何府衙义务,要说‘官家’亦算不上。
那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迎了出来,闻赫便在门口停了脚步,左右稍一打量,问:“你们一直在这儿?”
男人身形过分瘦削,仿若风吹便倒。他一手执着一卷书册,另一手正捏着一枚尖头沾灰的竹签。
“闻少宗。”他就站在门口,与闻赫一内一外,亦不招呼人进去,就站在那处迎风而立,“我们奉主子的令驻留此处处理相应事务。不知王妃殿下何时能归?”
闻赫眨了眨眼:“我这回便是为此事来的。”
男人便一拱手:“劳烦闻少宗。”
他显然不想闻赫进去。闻赫来此亦不过是看一眼,顺便对承平王的立场稍作确认,她无想掺和的念头,更无想往里进的意思。
二人一来二回,毫无客套,就此相别。
闻赫转身同路韫生行至无人处便取出傀儡,直奔仙道秘境入口所在处而去。
同天道‘交朋友’还是有些许好处的。仙道秘境的出入口皆由她设定,她亦可仿照闻竺先前那般,里头设上数轮幻境,将人困在此处一时半会儿再出不来。
账是得等他们之间清完,再回头慢慢来算的。尽管那件事本身便是因闻竺等人而起,但这并不妨碍闻赫为自己耗费的这些无谓的时间算上小小一笔——姑且算是要见着些结果,发泄些不满罢。
误打误撞的,这反倒为归仪罗省去了不少麻烦,以至于闻赫收着玉驰骁传来的信儿时难掩心中讶异。
鸟儿是路韫生接的。
闻赫耳边是天道的絮叨。她此时正蹲在仙道秘境的入口,地上是一道直径约半臂长短的水涡,水面清澈,里头是无数碎片般的景象——那些都是里头的幻境。
她这会儿是想将幻境之间再多分离两道,试探着能否借机叫金沙坳那群莽汉与十三娘碰上一碰,看看从她那儿能套出些什么来,此时听见鸟身上的机关声响,并未抬头,只问:“说的什么?”
路韫生答:“正如你猜测。”
这答案来的比问话去得还快。
闻赫“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就地往地上一坐,伸手往水涡中搅和了两下,犹如玩七巧般将那些碎片调换位置,又另行分割、合并,只余寥寥数片。随即她盯着某片斑驳陆离、瞧不清其中人物事件的碎片道:“别的呢?”
路韫生道:“归仪罗归京。”
闻赫扬起眉梢,仰头瞧他:“隼戎关的事儿结了?”
路韫生未答,只捏着纸张上边沿向下递来,上头的字迹内容被直接送至闻赫眼前。
太近了。闻赫抬手扒了一下路韫生的手腕,将其拉远了些,这才将上头的内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