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你觉得我一个和她不算熟悉的男同志贸然问她愿不愿意改嫁,合适?”闻正则提起藤编暖水壶,给搪瓷缸里添热水,热气翻滚,模糊了青年英挺的眉眼。
“当真不是你自己有想法?她那么温柔漂亮,你有想法我也理解。当年我第一次见她就想娶回家,可惜条件不允许,后来就听说她退学嫁人了。”
云冲半真半假试探,不等闻正则回答,他一拍大腿,自问自答上了:“你动心思也不行,二五八团你只达标了军龄,组织不会批准你结婚的。”
‘二五八团’是战争时期d对军队干部结婚所设限制条件的俗称,指的是年满二十五周岁;八年军龄或党龄;团级或以上干部。
闻正则喝水,没吭声。
云冲却像是说上瘾了,顺势数落:“你说你,折腾一圈图什么!当年新兵连里我两睡一个铺,你要是好好待在咱们攻歼团,以你的能耐,现在职位不会比我低。你偏要跑去学开飞机,去就去了,飞行员也是国家栋梁,大好前程。”
“可你倒好,航校几年,苦吃了,险冒了,放单飞过了,眼看马上就能独立飞行,当上真正的飞行员。你偏要闹你那个犟种脾气,空军成立前夕被人退货,现在又要从头开始。混成这样,你心里得劲儿?”
闻正则放下水杯,点漆双眸直视云冲:“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绕圈子你不擅长。”
云冲气笑了:“不是我想说什么,是咱老领导关心你,觉得你可惜。让我给你做做思想工作,劝你早点收拾东西滚回航校。”
闻正则闻言短促讽笑一声:“老领导给你说过我为什么被退货了?”
这次换云冲不吭声。
老领导还真给他说过。
——因为打架,打了航校翻译,一个倭人,那人曾经是倭国的一名小商人。
是的,航校里有倭人,而且还不少。
当初倭人被赶走后,航校落户东北,一穷二白,飞机与航空器材全靠捡关东军的遗留。为了收集航材,航校上下全体出动,几乎走遍整个东北。
后来,航校不仅在公主岭意外发现了几十个倭军机库,捡到了近三十台九九高练的发动机与螺旋桨,还‘捡’到一批滞留在国内的倭国地勤人员、医务人员及各类技术人员。
经过组织研究决定,这批人加入了航校,成为早期中坚力量。
去年秋,闻正则与失散多年的妹妹意外重逢,妹妹去航校探望他,认出了那名倭人翻译当年在鬼子屠杀前曾去过闻家所在的沿河小镇。
时隔多年,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翻译是去踩点的,但国仇家恨忍不了半点。
闻正则处理不了自己的情绪,无法排解愤怒与仇恨,甚至还迁怒到航校教练身上。
航校教练也是当年捡来的倭人,按倭人的坚持,学员们上飞机前必须对教练敬礼报告。
当年航校刚成立时,学员们便集体抗议过这项规定,没谁愿意给q略者敬礼。后来经过组织调和,到底是磕磕绊绊过了这关,彼此相安无事几年。
直到国恨家仇再次翻涌,具体落在某个人身上。
闻正则抬不起敬礼的手,只有拔拳相向的恨。
实话实说,云冲特别理解闻正则。设身处地,他没准儿比闻正则行为更过激。
“算了,我就不是当文教员的料,你爱咋咋地吧。”云冲把话题绕回去:“你真对贺姑娘没意思?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因为咱两是兄弟就让你。”
闻正则从他的势在必得里听出另一层意思:“她身上的疑点调查清楚了?”
“嗯,从隋家找到了她的贴身丫鬟柳叶。”云冲说:“柳叶说她前阵子被逼吸d时吞金自杀过,柳叶怕被牵连,见人没死成索性装不知道。鬼门关走一遭,行事作风起变化很正常。”
原来如此。
“她的表彰具体什么时候下来?”闻正则垂眸提醒:“我看过收容所那边的登记,她想继续学业。”
……
贺兰筠此时正在百货商号里买皮靴,丝毫不知自己成了两人讨论的话题中心。
离开军管会门口后,她便与李素云等人分开,独自逛街购置送给陈如意的东西。
西南小城商贸落后,以一个十字路口为交界,正经铺子集中在横竖两条大街上。
最显眼的莫过于街口一家洋广百货商号,二层木楼,宽门脸,玻璃橱窗里整齐摆放着搪瓷脸盆、皮鞋、花布、香膏等商品。
贺兰筠在洋广百货商号逛了一圈儿,选了一双厚牛皮带羊毛衬的皮靴、一双橡胶雨鞋、两大瓶百雀羚冷霜、两双羊皮手套。
伙计报价31个大洋,贺兰筠强忍肉痛结账。
临走时又鬼使神差从货架上取下一盒蓝罐洋面霜,指尖下意识摩挲铁盒上印着的英文字母NIVEACREM,以前妈妈爱在超市买这个牌子的护手霜。
买完面霜,典当珍珠宝石扣子的钱只剩下三个大洋并一亿两千万金圆券。
贺兰筠边走边盘算着,不知这笔钱够不够去山城的路费。
她早计划好了,甄别结束,拿到出所登记后立刻带上房契去山城一趟。
如果能拿下房子,便顺势落户山城。
反正绝对不能把户口落回原主的烂烟鬼哥哥家,否则就等着被那家人敲骨吸髓吧。
人或许就是经不起念叨,转个弯,贺兰筠遇上了刚在心里狠狠嫌弃过的人。
“姑姑?姑姑你终于来看我们了!带了什么吃的,我快饿死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七八岁男孩儿从街对面飞奔而来,伸手便要接走贺兰筠手里的纸袋与网兜。
贺兰筠退后一步避开,这才想起原主家从前就在这条街上开药铺,后来原主哥哥把铺子卖了,田地、住宅全当了,一家人便只能蜷在街尾的仓库里苟活。
“是修远啊。”贺兰筠假笑:“怎么你一个人?你爹娘呢?”
“有人要捉爹,娘昨天下午带爹躲出去了。”贺修远说话时,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贺兰筠手里的东西,都快冒绿光了,看得出确实饿狠了。
贺兰筠蹙眉:“这时候哪里还有烟馆的人敢冒头催债,不都被抓了吗?”
“不是烟馆的人,是戒烟所的人。”贺修远说:“爹说里面太受罪了,不愿意去,娘心疼爹,就带他躲出去了。”
贺兰筠笑了,无语笑的。
那两口子真是无药可救。
“你知道你爹娘躲在什么地方吗?姑姑想去看看他们。”贺兰筠笑的像个狼外婆,从荷包里掏出五千万金圆券递给小孩儿。
贺修远一把攥进手心里,毫不犹豫道:“在文庙后面的枯井里。”
“行,姑姑知道了,你快去买点吃的吧。”贺兰筠几句打发走贺修远后,立刻找到在街上巡逻的小战士,如实举报了贺大哥。
这个时代戒d分两种,自愿戒d与强制收容戒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