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生命线

怀里的夏宝如睡得安稳，裴玉容左手撑着头，将右手从怀里人的腰间抽离，手掌心仿佛凝了一团炙热的焰火。

他的视线跟从夏宝如那滴消逝不久的泪珠由食指指尖一路往下，最终落在手掌生命线的末端。

裴玉容从前未仔细研究过手掌掌纹，礼朝大多民众信奉手心掌纹能昭示那人一生路径，热闹的街市之上必然少不了帮人看手相的算命先生。

他不信这些。

如果上天早有安排，那他自身的存在就是给天意一记响亮的耳光。

裴玉容两只手的生命线深长清晰，柔和的眸光最终落到身旁人的睡颜之上。

他今日同贺之寻演了一场大戏，将宣帝和太后蒙骗过去，同时也期待意料之外的收获。

裴玉容在进宫的路上碰巧听到几个手下人议论宫中某位妃嫔有孕。既然对宣帝和裴太后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他们二人又怎么会愿意叫萧王府来扰乱兴致呢？

裴太后的指向性太明确，单单命夏宝如一人进宫，怕不是和宣帝商量好趁机用下作手段来坑害夏宝如。

一想到这里裴玉容眸色骤然阴冷，心底咬牙切齿道：“你们休想动夏宝如一分一毫。”

怀里的人像是梦见什么，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裴玉容换回那副温柔的模样，右手有规律地轻拍夏宝如后背。

夏宝如仿佛感受到裴玉容的安抚，胸口起伏平缓，睡得安然。

既然宣帝和裴太后不喜他，也不愿意叫夏宝如留下两人的血脉，那裴玉容干脆叫他们得偿所愿。

他命不久矣，就不要迫害即将成为“寡妇”的夏宝如。

裴玉容听见裴太后命下人上茶与点心就猜到里头必然不干净。凡是他进宫向太后请安，那坐褥总与前一次有所不同。太后对待他向来“节俭”，又怎么舍得在他身上花心思。

他隐约便猜出，裴太后是将他所用过的坐褥拿去烧了，省得玷污她的寿康宫。

若是裴玉容今日真用了裴太后宫里的茶水与点心，怕不是后者没等他与夏宝如走远便将那珍贵的茶具命下人摔个粉碎。

裴玉容不再犹豫，当即装昏过去。

他昏倒地很有技巧，身体别处倒是没伤到哪里。只是苦了同内监将他抬至床塌上的夏宝如，裴玉容趁机瞄了一眼，只见她憋得小脸通红。

裴玉容躺在床上时其实心里美得很。

夏宝如听到内监慌乱的声音便立即冲出来查看他的情况，那两声“裴玉容”叫得可真好听，他还想多听几次。

没过多久贺之寻领命前来，号了半天脉只是竹篮打水。他正疑惑，留意到裴玉容的一只手指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两下，这才恍然大悟，顺着演下这场戏。

贺之寻若将这一“噩耗”告知裴太后，裴玉容都能想象出他的父皇和祖母听到这一喜讯心里是多么畅快。

阻碍江山的孽障自取灭亡，代表新生的婴孩于腹中成长，双喜临门，他们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贺之寻装模作样地施了几针，裴玉容怀疑他在借机报复，他感觉眼皮有些沉。

跫音渐杳，夏宝如同贺之寻应该都到正殿同裴太后说话了吧。

裴太后知道阻碍宣帝江山的心腹大患性命危矣就顾不上为难夏宝如了吧？

裴玉容心下思忖，却总又不放心，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

他察觉到左手手背滑过一阵冰凉细腻的触感，床边坐着个人，正静默无言地打量他。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玉容听得出是一个小侍女说道：“王妃殿下，太后请您移至正殿休息，这里萧王有小的们照护，还请王妃放心。”

夏宝如呆呆地坐在床边，仿佛没听见那侍女的话般一言不发。

“王妃殿下？”那小侍女轻声唤道。

“你先下去吧，我就坐在这里，哪都不去。”

那侍女见拗不过，应声下去了。

裴玉容困意尽消，心底的温热犹如春季疯长的枝桠发疯般涌向四肢百骸。

旁的人都无所谓，因为夏宝如在担心他。

裴玉容缓缓地睁开眼睛，只一瞬间便捕捉到夏宝如还未来得及藏进眼底的泪光。

夏宝如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裴玉容，你醒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裴玉容心底十分的笑意面上只表现出三分，他佯装疲惫道：“卿卿，我们回王府吧？”

夏宝如点点头，随即命令风清去传话。

离开寿康宫的那段路，夏宝如是牵着他手离开的。

在马车上，夏宝如头一次像冬日里的寒蝉般默不作声，垂眸发呆。裴玉容斜睨她的一举一动，心底涌上一丝酸涩。

待两人进了雅言堂，夏宝如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落在裴玉容掌心仿佛炙热的炭火，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夏宝如的印记。

裴玉容一边安抚着夏宝如，唇角漾起笑意。

就算他某天真的遭遇不测，只要将夏宝如为他流下的眼泪带进泥土里，他就算心满意足，什么都不想了。

裴玉容回过神，眼睛再次落在右手的那条难以忽视的生命线。那上头仿佛用火钳子烙下三个字——夏宝如。

——

萧王身体欠佳一直都算不上秘闻，但知道的人也只限于皇室内部，省得外头的人趁机对萧王说三道四。

宣帝和裴太后派下人送了赏赐，却不肯纡尊降贵亲临萧王府。崔皇后最近偏头疼身子不好，也怕是见了裴玉容勾起伤心事，只叫昭阳来府上看望。

昭阳自与夏宝如交好后，对她这位不同凡响的三哥态度热情了不少。但昭阳意识到她拜访三哥与三嫂的时机不太对。

夏宝如整个人像是一只离了线的风筝于半空中漂浮不定，昭阳说什么她都只点头不应话。昭阳晓得她这是难过，就想着给两人独处的时间，早早回宫了。

裴玉容见夏宝如连着哭了好几日，身体仿佛由一把钝刀割下千百次伤口。

他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替她拭泪，最初想着也许夏宝如哭得累了说不准转念一想他走了也好，她就再也不必为外头的闲言碎语所扰。

裴玉容不愿那样想，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夏宝如来说不是良配。

他虽然有亲王封号，但不得疼爱，也不像宣帝那样权势滔天、坐拥天下。夏宝如想要什么，他只能尽力去做，而不是一定能做到。

如若他当了帝王，这天下便都是夏宝如所拥有的，她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

可是他只会牵累夏宝如，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钱财和微乎其微的权力，他一无所有。甚至夏宝如和他在一起危机四伏，居然连康健的身体都为人所不容。

裴玉容很想告诉夏宝如实情，但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连累瑶台仙子般的夏宝如一辈子只为了自己心底那卑劣的占有欲吗？

他既然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将仙子囚禁在名义为怜爱的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