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女武神
冲天火光残暴地揭开战争炼狱的大幕。
喊杀声、爆裂声和村民的惊叫声充斥着幽荧的整个梦境。
贺兰苏芒正在春杳山山巅，埋布下他心中预算好的最后一株星药。
他如行将就木之人一般，回首望向他曾长久守护过的村落，眼底的血气赤光，一时分不清映照着的是山下的战火，还是他心中的恨意。
虽然灵魂一体，但时光如鸿沟般隔开苏芒与记忆里的自己。
他只能静默看着这一切，无法妄断，更无法阻拦这一切。
只见贺兰苏芒猛然抬手，五指如钩般，直戳入自己的心口！
“呃……”这钻心剧痛穿透时空，现实中的苏芒也跟着拧眉闷哼一声。
苏芒继续盯紧记忆里的自己：
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唇边溢出鲜血，但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止。
似乎，他正竭力维持清醒，以手指在血肉与星力的交界处寻找着须弥祟的存在，并试图将其剥离。
数息后，在堪比凌迟的痛处中，那翻涌着恶念的黑色祟气终于被硬生生地从心脉附近扯了出来！
它如活物般挣扎扭动，不停地发出阵阵绝望尖啸。
贺兰苏芒顾不得疼痛，双手立刻结印，将青木星力与心头之心融合，以数道封印将祟气核心强行凝结为一枚暗红近黑的晶体，浮在他染血的掌心上。
祟气不断自晶核涌出，穿梭游荡在贺兰苏芒身旁。
黑雾中透出他冷若冰霜的凝视，沾血的嘴角吐出字字低言：
“绝望吗……须弥祟。”
“你以为，藏在我的绝望中，以我的痛苦为食，鼓动世间与你同样贪婪的恶魔……一切就能如你愿吗？”
“你忘了……”
“我是草原上，自由如风的战士。”
贺兰苏芒强撑笑意，眼底氤氲，冷眼看着眼前厮杀，万念俱灰。
言罢，他以阵法遁地缩影，瞬间移至万法树下的神栖泉边。
“阵眼原来在这里！”苏芒惊呼。
贺兰苏芒跪在泉边，泉水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衣袍上心口处不断有血渗出，滴在水中。
他叹息着，以最后的力量将赤黑晶体猛地按向脚下大地，阵眼运作，整个云汉圃内的万千星药瞬间化为大阵！
“引天星之力，借地脉之息，融祟气之恨，星药成阵！”
霎时，天地剧变被贺兰苏芒的轻声低念引动：
以神栖泉为中心，云汉圃内无数道红光自地面袭天而起！
光流承召而动，不断地从那被祟气侵染的星药中涌出。
往日里恬淡平和的乡野景象悉数消退，只余赤色天光彼此勾连，在空中交织成遮天罩地的血色阵笼！
“以祟引祟，以身入局。”苏芒凝视着这一切，“原来我从被祟气附体的瞬间，就料定了须弥祟必会以我为引，入侵云汉圃。”
“原来在面对在失去女夷的绝望，与被须弥祟的利用，那时的我并没有在这双重胁迫下夹缝生存……”苏芒叹息道：“而是选择了抹杀自己……”
画面中，贺兰苏芒所设阵法，以祟气为引锁定所有受祟气驱使的兵士，赤色光流缠绕着入侵者，以其源自星药的星力，竭力遏制着这罪恶滔天的屠杀与侵略！
再观阵眼中心的贺兰苏芒，他盘膝而坐，稳如磐石。
虽鲜血不断从心口和七窍中渗出，但他手中法印未停，目光更见坚定。
战斗中的古徒、闻人翊、祝愿儿、禺婴城四人，本是以法相在村圃四方擎天而立，奋战杀敌，但忽而眼见大阵展开，便顺着阵眼发现了苏芒。
众人见此情景，皆是内心纠痛！
“贺兰苏芒！”古徒的吼声穿透战场，惊怒之情溢于言表，“停下！你在燃烧你的精血和神魂！你想将自己献祭为阵心，将须弥祟锁死在这里吗？！”
贺兰苏芒听到了，若是以往的他，必会回应这与他交情匪浅的金发少年。
但此刻，不知是须弥祟的祟气寄生强化了他的绝望。
又或是，他正试图放任自己陷入更黑暗的深渊中，以激发更大的力量。
他眼神如空洞的泥像一般，丝毫没有回应古徒的意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身紫色罗纱，轻轻覆在了苏芒的背上。
世界如果有生命，在这一刻也会呼吸骤停。
女夷恩主如降临凡尘的神女，周身萦绕着紫色微光，以法相缓缓自空中降下，落在苏芒背后。
她双臂如琉璃般剔透，缠绕其上的紫萝藤金环光芒闪烁。
神女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浑身浴血、气息急剧衰弱的贺兰苏芒。
女夷恩主的温柔包裹，隔绝了所有的厮杀喊叫，一切动荡，仿佛都应该在这一刻离去！
她低下头，声音轻柔如晚风，近乎哀求地叹道：
“够了……阿芒……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你还记得吗……这是你我初见时，你曾用来安抚我身上病痛的话。”
“求你了……到此为止吧。”
贺兰苏芒的身体因感受到女夷的怀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祟气反噬与精血燃烧的双重痛苦，已让他的意识濒临涣散，五感模糊。
他双膝跪地，双手猛猛向地面捶去，如同野兽般不停重复：
“杀掉……须弥祟……”
“杀掉……所有……想害阿萝的人……！”
可这漫天战火，却不肯给这对血色阵光中的恋人，片刻相拥的机会。
在阵法催动下，须弥祟的真身终于被逼出！
那是一道凝聚了无尽绝望与恶意的腐朽黑影，面具之下正露出一双猩红之瞳，穷凶极恶地自阵法弧光的裂隙中挣脱而出！
黑影的一端虽仍被贺兰苏芒的阵法死死咬住，但另一端却如狩猎中的毒蟒，携着湮灭一切的祟气，直扑阵眼中心的二人！
“小心！”距离阵眼最近的闻人翊与祝愿儿的厉喝同时响起。
女夷恩主蓦然回首，眼中紫光迸现。
她先是以左手并指疾点贺兰苏芒身前地面，瞬间引动紫藤灵缚破土成笼，将她的爱人牢牢护住。
随后，她又以右臂振袖而挥，浩荡神力结成一面刻满藤纹的紫色光璧，于千钧一发之际，横亘于黑潮之前！
黑紫光芒对撞的瞬间，冲击之波如巨锤落地般，将方圆数丈的地面碾作齑粉。
女夷恩主足下地面寸寸龟裂，一道神血自其唇角沁出。
但她身前护住苏芒的紫藤灵笼上，片叶都未曾掉落。
须弥祟的黑影在被震退的祟气中重新凝聚，于火光映照下化作一尊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挣扎着构成的巨人。
它没有五官，只有从躯干深处发出的，撕裂神魂的低吼：
“把月无渡的神核交出来！！”
女夷恩主见紫萝藤灵缚已稍稍稳住贺兰苏芒的紊乱气息，便温柔地将他轻轻放平。
随后神女缓缓站直身形，拭去唇边血迹。
此刻，她眼中属于神女的悲悯全部褪去，只余女武神守护爱人时的凛冽与决绝。
女夷周身的紫萝藤光华如逆流的星河般向上升腾，她声轻意重，一字千钧：
“可悲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