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悔
岳星驰刚迈入紫宸殿时,文武百官自朱门鱼贯而出,已散去大半。
少年仰面,此时月牙仍半悬晴空,日头未升,显然今日早朝又提前结束了。
他递出牌子,守卫恭敬礼让,作出一揖:“岳大人,陛下正在西苑道观。”
他颔首,面色如常,心下却不由忧虑:陛下初登大宝时,也曾兢兢业业治国理政,使天下粟米满仓,南洋诸国纷纷来朝。
然而自从陛下八年前开始修道,又在刑部专为道士们设置玄览使一职,廷议时间便大幅缩减,非紧要之事几乎不议,半数奏折经由大太监费来转交。
他一面思索着挪步,冷厉苍劲声音却截住了他:“岳星驰,站住。”
少年脚下一顿,冷眼上望。
体貌魁梧丰硕的中年男人危立阶上,须髯如戟,深紫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见了父亲竟然没一点礼数。”
此人正是他的父亲,镇远侯岳擎峰。
他嘴角一抽,依官职品阶弯身作揖行礼:“侯爷。”
岳擎峰眉峰紧拧,仿佛是瞧见一只臭虫:“你来这里作甚?”
岳星驰刷地沉下脸,冷冰冰地抬眼看他,丢下一句:“述职。”
自他出生那日起,岳擎峰便莫名厌恶极了他,视他为灾星祸源。
他五岁时,与五皇子比拼时初现了武学天赋,岳擎峰径直断了他的右臂,将伤口未愈的他扔给云游过路的道长,七年间不闻不问,只在他化名参与武举时,像是先一步知道他的举动,派人将他拦在武举二试外,告知已为他获取了刑部玄览使一职。
而国朝规定,获封刑部玄览使者,无法参与武举。
见少年对他如此不恭,岳擎峰一手揪住他的衣袖,鼻息重重喷着:“岳星驰,我警告你,你没有和我商议之前,什么话该在陛下前讲,什么不该讲,你心里要有数。若你拿不好分寸,便滚出京城。”
岳星驰抬起下巴,甩开:“侯爷当真舍得?”
“就不怕我滚出京城,您的布局就功亏一篑了?”
岳擎峰动作一顿。
少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此处不是镇远侯府,侯爷还是别叫陛下和内侍们看了笑话。下官还有事要奏,恕不奉陪。”
岳擎峰正欲发作,身着红袍的大太监费来重重清嗓,尖声传报:
“陛下有旨——宣玄览使岳星驰觐见。”
岳星驰步入道观正堂,此处奇香扑鼻,纱幔翻飞。
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帝盘腿打坐于道台中央,四周尽是着薄纱襦裙的美艳侍女。蒲扇送出阵阵香风,皇帝发间的花叶冠随他扭头的动作而晃。
岳星驰迟疑了一瞬,皇帝今日披头散发,还带花环到头上,比起往日更是古怪。
皇帝毫不在意:“这香叶冠驱邪护体,费来,去为岳爱卿取来三只。”
费来应声而动,将发冠递给岳星驰。
岳星驰虽不解,却即刻敛神收起花环。
皇帝阖眼,沉声:“父子之间责善则离,离则不祥。你有今日成就,你父亲功不可没。”
岳星驰低下眼,原来是他听到了屋外他同岳擎峰的争执:“是。”
可为何是三只?
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皇帝淡淡道:“还有一只拿去给你表妹,朕听闻你们收留了江南乔家那个女儿。”
岳星驰闻言一惊,陛下竟已经知晓乔晚入府一事。
不过他转念想道,朝廷上下皇帝眼线众多,也不足为奇。
也有可能是镇远侯亲口告知。
可皇帝此事提起乔晚,属实让他觉得奇怪之余,又有些骇人。
他抬脸,只听皇帝不咸不淡地道:
“当年贡品案皇商乔万宝之事朕早已不追究,无妨。只是朕没料到你办案还带上了乔家女儿,刘家村妖邪多,莫要让她受惊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转回话题:“这次河神案你办得干净,朕甚是欣慰。想要什么赏?”
岳星驰敛神,不再追究乔晚之事,他忙将奏疏呈出,磕头:“为君分忧是臣本分,臣无需赏赐,只是有一事请奏。”
皇帝挑眉:“哦?”
言罢,皇帝挥退侍女,唤费来取走他手中奏疏。
岳星驰伏跪在地,殿内只剩刷刷翻折子的声响。
皇帝呼吸忽而粗重,反复翻看。直到哗啦一声,奏折一角正中岳星驰膝上:
“此事不许再议,依律处置。”
失望、懊恼的情绪熊熊灼烧着心房,岳星驰只觉得闷得厉害。即使他隐隐也知道可能无法成功,可直接面对时,无力感依然汹涌而至。
皇帝沉声如冰:
“朕念在你年纪尚轻,又刚立了功,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余音回荡在空旷的道观内,皇帝忽而道:
“昭阳生辰在即,去岁你父亲主动请缨为昭阳猎下银狐,莫忘了。”
皇帝挥手,示意他起身。
一名常跟在费来身旁的小太监送他到门口,低声:“岳大人何必?陛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但陛下爱才,否则便不会只是罚俸。”
小太监扶着他走到人迹罕至之处,将一只白瓶子递出,再次低声:“师父刚刚嘱咐我,将这膏药带给大人。公主生辰宴在即,侯爷生辰礼准备得当,公主高兴了,圣上哪能不喜?只是有些事,小的告知大人,也有风险……”
小太监眼睛滴溜溜地转,岳星驰心里一叹。
他哪能不知这话外之音是在讨钱财。
纵使他平日不喜,今日请奏失败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如有必要时,他必须走这条道。
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在惹出事以后,还连累一家人为他善后。
更何况乔晚被陛下莫名点上了名,他如果一直因此事游离于权力圈层之外,难保这个表妹身上不发生意外,或者走上歪路。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冒出这个念头,他甚至不清楚这个念头的根源到底在何处。
明明乔晚只是来府上寄居,女郎们的终身大事不过也只是婚嫁,若按她自己说的婚嫁之事只由长辈做主,又有哪门子歪路能走?
脑海里不由闪过那日乔晚坚持看扇妖的场面,直觉告诉他,乔晚一定藏着一个不能为他现在知晓的很深的秘密。
总不会是为她父亲查贡品案?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冒出,岳星驰便汗毛林立。
不,应当不是。
贡品案并非常人能触碰,更何况是本朝最忌讳的案件之一,乔晚若是想好好度过余生,就不该掺和进这个案件。
但若不是贡品案,那兴许是别的事。
不过,他想撬开乔晚的嘴并非易事,只能从长计议。
小太监轻咳一声:“……岳大人?”
他回过神,压下纷纷扰扰的思绪:“请公公指点一二。”
小太监道:“师傅日夜为君分忧,只是屋内火烛暗淡,容易伤了眼。若有夜明珠在侧,必然不再为夜色所扰。”
倒是会挑最贵的。
岳星驰心里冷笑着,面上应下。
小太监神神秘秘低语:“公主乃千金之躯,却独独在宫苑少了年纪相仿的玩伴,大人想重获圣宠,并非难事。”
镇远侯府多年来没有女眷,眼下最年轻的女眷便是乔晚。今日陛下提到一次乔晚,此事又由费来手下提到一次,岳星驰直觉不妙。
而被频繁提及的乔晚此时正坐在小院里捻着针线,心头乱如麻。
昨晚心疾的疼痛已然消散大半,她本想趁早上闲暇之时给老夫人绣一条抹额,可今日她满脑海都是岳星驰此次去觐见的各种后果。
眼下她还能找的人并不算少,二表哥岳景原虽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