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心疾
状若柳树垂枝的赤红光带流泻而下。
恰在此时,一身青绿短褐、脊背微微佝偻的青年映入乔晚眼帘。他眉目舒展,挽着浅蓝布衣的女子轻声交谈,同岳星驰擦肩而过。
——这青年正是她在扇妖幻境中所看见的傅盛身边的小厮!
如果按幻境中所呈现的,傅盛应是和父亲一样的江南皇商而非京城皇商。
一般情况下,家业较大的商人,尤其是皇商身边的小厮基本上并不会随意更换,因为小厮跟随已久,也了解其中机密,自然不能随意流通于其他商人府邸中,因此小厮一般都是家生子或签了终身的卖身契。
这说明要么在贡品案后傅盛已经移居京城,要么便是有意外情况。
长甲嵌入掌心软肉,岳星驰正在她身旁,她根本无法甩开他单独去追。
方才成功撬动岳星驰心房的成就感尚未来得及回味,焦躁、烦闷一时如潮水般汹涌涌上心头,完全覆盖了此前她所有的努力。
烟火、人潮中爆发的尖叫和欢呼、河岸两侧飘来的糖香忽而扭曲、模糊,隐隐地,似是形成一道她无法跨越的屏障。
“乔晚,你怎么了?”
少年以掌扶稳她,拧眉半蹲,与她平视。
额上转瞬间传来灼灼热意,遮住了她小半的视线。
青年和女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现在多么想甩开岳星驰的手掌,随便找个借口支开他,去尾随那名青年。
毕竟,她不可能告诉岳星驰她想去尾随那个青年。他看上去不过只是平民百姓,寻常的借口无法合理逮捕他,更何况她贸然行动,只会引起岳星驰的警惕,对她反而百害无一利。
焦躁感愈发汹涌,剧痛从胸口向五脏六腑蔓延开,像是心口被剜开一道口子,她和岳星驰紧紧相贴,绝非金线的缘故。
女郎死死地盯着虚空,脸色惨白。
“乔晚?”
“三表哥不必紧张,只是晚晚心悸犯了。”女郎茫茫的黑瞳重新凝聚焦点,唇角扯出上翘的弧度,以示安抚,“五年前的老毛病罢了。”
乔晚轻描淡写地解释着,额角全是冷汗。
她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疼痛和焦躁,眼下需要先稳住岳星驰。
眼前的女郎本就身形单薄,此刻病态一显,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似的。
岳星驰皱眉:“药呢?”
“在府里。”
乔晚还未来得及反应,天旋地转之间已然悬空,鼻间有一股汗味,略显凌乱的乌黑碎发和漆深窄袖劲装撞入视线。
她回过神来,原来是岳星驰抱起了她。
衣襟口被贴上一符,宛如暖流汩汩抚慰着胸口的刺痛。
紧接着,连那股令人略有不适的汗味都消散了,少年指尖符篆正发着红光。
——是酒肆那日他用于消除身上异味的符篆。
乔晚怔神之间,耳边传来一声:“搂紧。”
她依言环住他的颈脖,指尖不小心划过少年的喉结。
岳星驰鼻息忽而一重,径直带她走去泥人摊位的踏雪旁,抱她上马:“路上有些颠,忍忍,很快到家。”
“驾!”
风呼啸着驰过面颊,被吹乱的发丝扑打在少年的衣襟上。
她忍着痛意,耳边,烟火依旧咻咻地升腾着,于天穹顶端吐出绚丽花蕊。
*
他们回府之时,老夫人和顾思柔等侯府女眷正赏着烟火。
乞巧灯会本是在半个时辰后结束,如今他们却提前返回。
顾思柔忙上前,见乔晚面色如白墙,拧着帕子喃喃落泪:“晚晚,可又是心口痛?”
“娘,我没事。”乔晚摇摇头,有气无力。
“怎么之前没听你这丫头提起过,”老夫人蹙眉:“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快请医官来。”
乔晚摇摇头,若是医官来了,她和岳星驰还绑在一起就说不清了:“外祖母,我无碍。这些都是老毛病了,平日也鲜少复发,之前的药也都一并带来了。”
“春桃,去给小姐煎药。”顾思柔拭净了泪水,吸着鼻子嘱咐春桃,又转而看向老夫人,“母亲,外头风大,让晚晚回房吧,今晚由我看顾。”
“娘,我真没事。”乔晚拉住岳星驰衣袖,示意他。
岳星驰心下明了:“姑姑,今日是我的错,我先送表妹回房,今晚我照看表妹。”
顾思柔惊呼:“这怎么使得?”
乔晚知道顾思柔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担心会真的麻烦岳星驰。
乔晚温声央求:“祖母,母亲,我也有话单独想对三表哥说,晚上春桃也会照料晚晚,没事的……”
“也罢,”老夫人叹了一声,“去吧。”
景色开始前移,岳星驰步幅虽大,却尽量平稳,像是生怕像刚刚马上那样又引得她心口疼。
她轻轻环紧了他的颈脖。
岳星驰将女郎抱上榻,添了病气的女郎眉尖轻蹙着,眼睫低垂,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青影,更衬得整张脸苍白如玉,几近透明。
他想起曾经同僚所垂涎的病美人,可他只觉得乔晚这样难看极了。
岳星驰宁可她健健康康地同他斗嘴,也不想看她病怏怏地躺在榻上。
床垫微微下陷,岳星驰吹温热水,拨开她面上沾了冷汗的碎发:“以后,不许许今日那样的愿望。”
她微微一愣。
岳星驰继续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讨厌你,所以,你不需要许那种愿望。”
“许点自己长命百岁、身体健康之类的愿望,不好吗?”
杯口顶上唇畔,岳星驰挑起眉:“张嘴。”
乔晚眨眨眼。
她以为是要她自己拿着杯子喝,没想到是他喂她喝。
“我已经吹温了,不信我试给你看。”
乔晚怔怔地看着他即将碰到杯壁。
他难道没意识到这样于礼不合吗?
乔晚伸出手:“不用了,我相信三表哥,而且晚晚能自己喝。”
“你手都拿不稳,万一洒在身上了怎么办?”杯壁抵在她唇畔,少年声音低了三分,“张口。”
乔晚只好张开了唇。
水缓缓地顺着她的嘴角沿渡入,既没有让她呛到,也没有撒出去。
见她面色好转,少年真诚的褐色眼眸近在咫尺。
“你还没回答我,那日你为何忽然生气?”
她没料到岳星驰会追问,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任何回答的意义。
“三表哥,都过去了。”
“可是我想知道,到底我说的什么内容会伤害到你。”他认真地说,“你有心疾,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晓了。如果以后又不小心将你气到,你又复发就不好了。”
乔晚没料到,他竟是出于这个理由再次追问。
她本不打算说,可少年的眼神太过于澄澈真诚,让她忽然想试一试,起码交付一部分心声。
“三表哥,因为晚晚觉得那没有任何意义。”乔晚低声说,“刘家村众人根本不值得被原谅,哪怕是三表哥认为最无辜的妇孺。若不是保护本村女子,为何村民还要去外掳走别家的姑娘?”
她的尾音化在房中,岳星驰虽面色一滞,并没有打断她。
“你去向陛下求情,可你想过没他们掳走的是官妓,是天子的私产,陛下可能还会怪罪于你。”
她垂下睫毛,寂静一时徘徊于二人间。
少顷,岳星驰迎着烛光,轻声道:
“你今日还同我说,哪怕身居玄览使,也可以护佑百姓。”
他难得温柔地解释:“你所顾虑的情况的确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