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明河
此刻明河还不知道钟焕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猜测,看着眼前这两个拘谨中透着戒备的年轻人,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那粗茶都成了百毒谷中珍藏的琼浆玉液。
明河现在心情好得出奇,她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很舒服。
只是不知道留守在百毒谷的那两位长老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被门派里堆积如山的杂事整得崩溃烦躁,还是好奇她这位谷主究竟何时才会回去呢?
明河心里笑得开怀,百毒谷的人是什么想法,对她而言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不过他们绝对不会意料到,她明河,永远不会再回百毒谷了。
她既然选择离开,就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离开百毒谷并非是她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经过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黑夜,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毅然决然的离开。
第一次是在她十几岁的少女时代,第二次就是她人到中年的现在。
每一次都是为自己谋求一条新的出路,每一次都是为了挣脱命运的枷锁。
出走需要勇气,幸好这种勇气她从来不缺。
更何况,她如今的实力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行走江湖更是无所畏惧。
看上去这样威严霸道的人竟是游侠吗?
闻歌看着明河,这般想到。
她倒不觉得游侠一定要有个什么死板教条的形象,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所以,行走江湖还是能增长见识的。
毕竟在她听过的故事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游侠,故事里的游侠总是潇洒随性、不修边幅的,这样气势威严的人应当是野心磅礴的,应当能够在各大门派爬到有权有势的位置,应该不会甘愿当一个籍籍无名的游侠。
——其实闻歌这个想法并不正确,只是因为她年纪还小,认知也有限。
可是游侠和籍籍无名怎么会有必然联系呢?一个野心磅礴的人追求自由太正常了,不愿意拘泥于门派之中也太正常了。
譬如明河撒手不管百毒谷,把摊子留给轩辕贤和裴梢二人。
譬如闻花意忍辱负重逃离血雨盟,和柳霜天建立不归派,后来有了不归派她也没当掌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还是想多分些时间在外闯荡,去见见山水,掌门这个职务就给了柳霜天这个很想干一番事业的人。
其实柳霜天也不是生来就是游侠。
那年正值血气方刚的他和师兄闹了矛盾,一时意气用事离开门派,来到江湖闯荡,然后发誓不会再回去。
再后来他对闻花意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跟着人家,跟了好久,闻花意的心绪终于分了一点给他。
游侠是游历山水、奔波江湖的侠客。
江湖侠客。
江湖为主,侠为客。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是,哪里有人天生愿意漂泊客乡呢?
不过是怀揣一腔热情来赴天地之宴席罢了。
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哪一日江湖的棋局分崩离析,哪一日天下的格局海晏河清,人在天地之中终于可以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天地大同,一切都由人做主,再也不用漂泊,再也不用被山河困住手脚。
这是无数代心怀天下的游侠渴望实现的志向。
百毒谷内,轩辕贤盯着信件密密麻麻的字迹,读着上面乱七八糟的、他看不懂的语句。话说得乱如藤蔓,偏偏字迹又很清晰,就要轩辕贤既看得懂字,也看不懂意。
它们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死死纠缠着他的思绪。
他试图从这些凌乱的话语中汲取到哪怕一丝一毫他能读懂的信息,但都是徒劳。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之情,倏地自心底升起,还伴随着阵阵抽条般的痛感,让他再次恼羞成怒。
头疼、无趣。
轩辕贤失去了耐心,把拆开的信件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打理脑中的思绪。
然后轩辕贤决定先搞清楚写信人的妹妹究竟是谁?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人,才值得写信人独独用鲜血将关于她的痕迹抹去?
纸上燕脂凝夜紫,那块团状血迹泛着暗红的光泽,宛如干涸的伤口,遮掩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轩辕贤让下属送来了清血虫——这是只存在于百毒谷的奇虫,身上红白相间,细长如丝,唯独以血液为食。
无论多么陈年的血,在碰到它的时候,都会在瞬间消失殆尽。
清血虫一点一点吞噬掉纸上的血迹,斑斑血迹褪去以后,露出笔力千钧的字迹。
上面写的,是明河的名字。
“吾妹明河亲启。”
轩辕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河,行事诡秘莫测、实力恐怖如斯的百毒谷谷主,轩辕贤跟随多年的上家。他对明河并不忠心耿耿,但明河确实是他为数不多欣赏佩服之人。
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头。
这是多么出人意料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中震惊之色还未消散,嘴角已经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好像有处阴谋,在此刻向他掀开了冰山一角。
红霞村,一行人沉默地喝茶。
闻歌不知道说什么,她又在心里进行一些江湖、人生与理想的思考。
钟焕暂时不想和明河这个大概率和昭山关系匪浅的人说话。
明河也不知道这俩哑巴小年轻是怎么凑和到一起的。
真是奇怪。
她寻思自己应该也还没有和江湖脱轨,可是她行走江湖那会儿应该不流行这种搭配,怎么沉默成这样的人还能有两个?
“你俩是兄妹?”她问,如果是血缘关系牵绊,两个性格内敛的人倒也能走到一起。
闻歌和钟焕听得一愣,不知道明河为啥突然这样问,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也对。
明河想着,毕竟她和她兄长也不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那是……伴侣?”修长漂亮的手指搭在桌上,明河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她长到现在都还没尝过情爱,便猜测眼前的两个少年是一对眷侣。
闻歌听到这话说,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毕竟她还没听人这样调侃过自己,从前在不归派的时候师兄们都把她当妹妹看,钟焕应该是第一个长时间和她相处的同辈男子,乍一听这句问话,她莫名心下一紧。
闻歌把茶水强行咽下去后被呛得直咳嗽。
钟焕下意识地帮她拍了拍背,拍完后又僵住了身子,生怕明河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对闻歌名声不好,便干巴巴地回应道:“不是……我和她,就是单纯的搭档。”
我们二人之间,真的是很单纯很清白的搭档关系,如果非要说谁心怀不轨,也只有我一厢情愿。
钟焕心里想着。
“哦……”明河感到无趣地撇了撇嘴,“只是搭档啊……”
两个哑巴怎么当上搭档的,她还真是搞不懂。
喝完茶,苏婧兰留下他俩用了饭。
再普通不过的粗茶淡饭,在一路风霜之后也显得美味可口。
天色渐暗,夜幕笼罩,月上柳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