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鹿角窟(一)
逢袤然好歹算是与这位禾日公子打过几次照面,就算再迟钝,也渐渐顺着那声“阿姐”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譬如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跟踪癖或者窥探癖之类的。
秦曙赫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蓦地生出几分烦躁,哪怕屋里木香浓郁,也难以压制。
可具体想干点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点东西远远不够。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再次喊道:“逢袤然。”
逢袤然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如常地在心底评价:“没大没小,没礼貌。”
隔了片刻,她才莞尔一笑,开了口:“禾公子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秦曙赫的观念中似乎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也不觉得在半夜翻窗见一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子有什么不妥,总之,在逢袤然看来,这个脑子有病的人是十分的心安理得。
幸而她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只当他是个走错地方的夜猫,随手指了条路,说道:“要住房去楼下找史柴,要出谷往前再走十里地,我这什么都没有。”
秦曙赫:“我找你。”
得,又绕回来了。逢袤然词穷。
她耐心所剩无几,直言道:“所以,你是准备继续杀我吗?”
“不是。”
“那就是我们很熟喽?”
“不是。”
“又或者,你心悦于我。”
“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逢袤然心里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三更半夜,难不成你饿了?”
“……?”
这是什么问题?秦曙赫的思路打了个结,没找到和前面那些话的共同点。但他还是认真地感受了下,结果血液里蠢蠢欲动的饥渴就彻底无法被忽视。
他的确有些饿,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逢袤然歪打正着地猜对,从怀里翻出两块饴糖,对“不是”公子勾了下手指:“过来。”
秦曙赫明知不该如此鲁莽地相信她,可头脑活像被下了蛊,双脚不受控制地朝她走过去,每近一步,饥渴就被填平一分,等反应过来,距离她就只有半臂的距离。
逢袤然没给他时间反应,看准时机,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握到了一块冰,激得她困意都少了许多,不动声色地把糖塞进禾日掌心:“吃吧。”
不曾想,那人呼吸猛地加重,反射性地甩开她,往后退到桌子前,腰抵到边缘,勉强撑住了身体。
那两块糖神奇地没被他扔出去,还牢牢地攥在手中。
逢袤然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搞得倍感茫然,失笑道:“是不是搞反了,应该是我怕你才对吧?”
秦曙赫捏着糖稳定心神,避开逢袤然的目光,偏过头盯着手里的糖,若有所思道:“从来没人这么碰过我。”
逢袤然观察他的状态,不觉话里有假,有夸奖就接着,有意无意地不要脸道:“荣幸啊,‘阿姐’成为了第一个。”
秦曙赫:“……”
他只是不适应触碰,但阴阳怪气还是能听出来。
“人人都能叫你阿姐,为何我叫不得?”他着实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逢袤然觉得他这个问题少年的问题可真多。她诚实回答:“你自己说的,我们不熟。”
“不熟就不能叫吗?”
好问题,她无言以对,索性反问:“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朋友?”
“我有。”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你都病得这么重了,怎么不带你看看大夫?”
秦曙赫撩起眼皮,飞快地扫过逢袤然,强调道:“她会回来找我的。”
逢袤然像是发现什么商机,坐直了身体,笑吟吟地同他商量:“无碍,既然他不要你了,不妨看看眼前人。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你说对吧?”
“你想干什么?”
秦曙赫直觉她不安好心,另有目的。
逢袤然拿出手里的人情牌:“不知禾公子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逢春楼刺杀严衢的事?想来你也注意到了,严衢的随从在房间里个个睡得酣畅,雷打都不醒。我可是帮了你大忙,替你省了不少力气。”
秦曙赫早就有所猜测,今晚亲耳听到也没太意外:“所以?”
“所以我们本该是朋友。比如,先互相了解对方。”逢袤然语气平缓,徐徐图之,“再比如,你是不是朝廷暗部的刺客?”
秦曙赫一手攥紧饴糖,一手握住腰间利剑,眼中温情散尽:“什么暗部?”
逢袤然视线沿着他流畅的手臂线条,落到剑柄处的特殊纹路处,轻轻搁置了下,随即旋回他脸上,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来问你了。”
秦曙赫依旧是那句:“无可奉告。”
逢袤然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地道:“禾日,你为朝廷卖命几年了?”
秦曙赫似乎被她的语气烫到,极快眨了眼:“七年。”
七年可不是一个短数目,眼前的少年总共不过十五六岁,常年生活在暗处的人,久而久之,便会习惯不了天光。
逢袤然默默思量了会,倒是能理解为何他的性格会是现在这样。
她静静地打量禾日,良久,道:“若有一日,你愿意弃暗投明,逢春楼随时欢迎你。投靠我,很划算的。”
秦曙赫听不出她话的真心与否,眼眸无波地说:“我剑上有无数条人命和冤魂,想活着离开,也要看他们答不答应。”
“以你的功力,当真是能不能走的问题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怕你想不明白。”逢袤然笑了笑,“夜已深,明早还要赶路,我先歇息了,公子自便。”
反正是和衣而睡,禾日武功高强又没杀心,愿意留下来给她守门,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逢袤然这么一想,睡得更加安心,头刚挨到枕头,便丝滑陷入梦乡。
秦曙赫看她背过身躺下,兀自等了等,床上的人还是没动,于是试探着走近,光明正大地偷走了她腰间的香囊。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他一板一眼地喊道:“逢袤然。”
不搭理他。
这让秦曙赫自在了不少,当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头。慢慢地,他的呼吸随着香囊散发出的气味趋于沉稳,便一直保持着垂眸看逢袤然的神态,似是入了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秦曙赫耳朵轻轻耸动,挂着的坠子便跟着晃了晃。
几乎同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闪出房间。那只不识趣的小翠鸟被人一把攥住,瑟瑟发抖地提溜着芝麻黑的豆豆眼,不清楚怎么惹怒了他。
“真吵。”
秦曙赫声音微哑,捏着鸟的指骨开始泛白。
小翠鸟剧烈挣扎,尖喙到处乱啄,稀里糊涂地叨在了他的虎口,秦曙赫冷不防吃痛,如梦初醒地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手劲一松,翠鸟趁机蹬掉爪子上的密信和药,着急忙慌地飞远,直到有一段距离,才敢“鸟语花香”地骂出声。
掉落的东西被秦曙赫接住,他把另只手拿的香囊和饴糖揣进怀里,这才打开了信。
上面写道:“都城待命。”
信上没有其他的内容,应是严衢的事暂时告了段落。
秦曙赫习以为常地处理完信件,捻起剩下的药,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扔到地上,脚尖用力碾进泥里。
翌日清早,阴沉的天终是没能放晴,刚蒙蒙亮,就伴着滚滚闷雷下起了瓢泼大雨。
逢袤然醒来时,看到张清风正在关窗。她朝外面瞧了眼,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