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印交出去以后

陆照微到青石营时，点将台前已经换了新席。那张摆军印的桌子有些晃，军吏蹲在底下塞木片，塞了几回都不稳。她让人把桌子挪到旁边的平地上，四条腿才一齐落稳。

“每回都是这里。”她说。军吏应着，拾起木片，正要像往常一样请她先验册，抬头看见陆行简，话便停了。

陆照微把带来的匣子搁在桌上，说时辰还没到，先去伤舍。陆行简看了看宫中派来的中使，对方正与接收营务的官员说话，没有拦。兄长便让管事留在台边，自己也跟着她往后走。

太后的车已经停在营外。宫里得了昨夜的禀报，准她出城抚慰救火将士，只嘱早些回苑养伤，军务照原旨办理。卫峥派了护送的人，自己没有离开宫门；车旁随行的军士进营后便留在外圈，没有替谢蕴往里清出一条路。

几名伤势较轻的军士昨日已从城中回营，住在靠近井房的一排小屋。谢蕴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床铺，听见太后到了，连布鞋都穿反了一个。周素叫他们别忙，自己先搬开挡路的水桶，扶谢蕴进去。

屋里刚熬过药，苦气散不掉。谢蕴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认出靠窗那人的眉毛被火烧去一半。他也认出谢蕴，咧嘴要笑，嘴角的裂口绷开，又立刻抿住。

“是你抬的门板？”她问。

军士应是，说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仍在苑里，一个到灶下帮忙了。那日太后让他们先抬田姑姑，老太太一路不肯松手，怕他们把她留下。

谢蕴坐到床边：“她今日还问，抬她的人有没有吃上热饭。”

军士低头笑了，指着窗台上两个空碗，说吃了，今早还加了菜。陆照微走进来，他便习惯地喊将军，谢蕴看见他喊完以后又朝陆行简望了一眼，连刚才伸出去的手也收回被子里。

陆行简没有纠正。他问医官什么时候能好，又让管事把带来的布和药材抬进来。东西并非临时买的，罗绮昨晚就叫人一包包装好，包里另放了一叠干净旧布，洗得发软，裹伤比新布舒服。

谢蕴拿起一块，摸了摸，说侯夫人有心。陆行简答军中这边自己会照看，请娘娘与妹妹放心。他说完转向陆照微，像等她点一下头，她却先弯腰，把军士脚下那只穿反的鞋换了回来。

那人连忙缩脚：“我自己来，将军。”

“另一只也反着，你倒是会凑。”陆照微说。屋里几个人笑出声，她直起身，看见靠门的军士原本也在笑，望向她时又把嘴抿紧。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只说等会儿到前面，自己会讲。

从伤舍出来，中使已经等在路旁。他先请太后到帐中歇息，又说交接准备妥当，定远侯与陆将军随时可以过去。他没有催第二遍，可那卷黄绢就捧在身前，从几处营帐之间走过，谁都看得见。

谢蕴没有进帐。她说来都来了，便坐在台侧看完。中使迟疑了一下，亲自搬椅；陆照微知道他想等太后开口，也知道兄长一直留意着自己。她谁也没有看，径直往台上走。

军印的匣盖打开，几名军官走近。陆行简先听军吏报完在京与青石营的营务，再将自己的奉命凭文摆下。远在朔关的驻军仍由章平照旧守防，受北军都督节制，今日要交的是留京诸部，不能把那五千人也算到侯府手里。

话说到这里，中使点头，叫人记明。陆照微把自己带回京的行营印拿出来，底下垫着的旧布留在了匣中。铜印并不大，一只手便托得住，她托了许多年，此刻却换了一次手，才向前递。

陆行简伸手来接，见她没松，又望向她。她并没有反悔，只是在抽开缠到印钮上的布角。等最后一点布脱开，手里陡然轻了，竟叫她生出片刻错觉，以为东西掉到了地上。

陆行简将印放好。中使上前查看，随即请两人落名，告慰救驾将士的话也跟着念下来。陆照微听见陛下体恤，听见兄妹一门忠烈，知道这些都是给今日备好的。台下的人却没有跟着抬头，仍看她那只已经空下来的手。

她等中使念完，才走到台前。风把袖子吹贴在伤处，背后针扎似的疼，她没去拽，看着前排几个熟面孔，说自己十七日入宫，往后在京营务由定远侯承接，程百川仍按原职办事，谁的差事有变，会当面交代。

后排有人动了动，随即被身边的人扯住。陆照微认出是个才从北地补进来的年轻军士，每次点卯都抢在前头，今日却想往外挤。她让拦他的人松手，问有什么话。

“将军还回不回来？”他问。

四下静了。这一句前两日也有人问过，那时她还拿营门口的盘查逗他们；今天军印已放在另一边，再含混一次，就真成了哄人。

“我想回来。”她说，“可眼下，不能给你们定哪一日。”

那军士低下头，旁边有人伸手拍他的后背，被他躲开了。陆照微等他退回原位，叫军吏把伤养、欠补的名单留一份给程百川，已发的饷银照数入账。程百川从队前接过，点了点头。

陆行简走到她身边，接着说：“这些我接。谁有难处，到营中来说。”陆照微侧头看他，向兄长点了点头。

到了午饭时，台前的东西还没撤。军吏按照新任节制的意思移了几处位置，又来问原先供主将休息的那顶帐如何收拾。陆行简答照旧留着，陆照微却叫人将自己的换洗衣裳取出，铺盖先留给伤兵，别为一顶空帐再占着地方。

程百川跟她进去，站在门边没动。她在床头摸了半天，找出一枚掉进木缝里的箭镞，是从前拆旧箭时随手搁的，差点用伤手去抠。程百川看不下去，走过去用小刀挑出来，丢进该收回的杂物筐。

“还有什么？”他问。

“没了。”陆照微提起衣包，又看了眼床板，“往后谁用这帐，先把南边那根桩重新钉一遍。夜里松，风大了响。”

程百川答知道。陆照微走出去时，他仍照旧跟在侧后，走到分路处，两个人才同时停了一下。他该往议事帐去，她的车却停在另一头。程百川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送。

陆照微抬了抬手，让他先忙。走出数步，听见有人急着来报马病，下意识已经回身，程百川也习惯地望向她。她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住，指了指新开的帐门，自己转回去。

午后，谢蕴要回苑。陆行简送到车旁，向太后谢过今日出城。谢蕴受了礼，随后问他明日军粮能不能按时到。他说已经安排军需官对接，若误了，自己会去问。她便点头，说伤者与军士的家口都在等，侯爷既接了，不妨多看一眼实物。

中使同样要回宫，在旁边等着。谢蕴没有当着他再提陆照微领兵之事，只问她坐哪一辆车。陆家的车已备好，陆照微看了兄长一眼，说先送娘娘回苑，便提着那包衣裳上了太后的车。

出了营门，她听见后面换岗的号声。车侧将旗已收了，亲兵手里握着一截空杆，不大习惯，骑出去几步便又换了只手。谢蕴掀起车帘，看见他的动作，也没有叫人把旗重新挂回去。

陆照微一直等营门消失在拐弯处，才将车帘放下。她先前想过，当真交印时自己会如何不甘，会不会忍不住做一件明知办不到的事。到了此刻，却只觉得累，背上的伤一阵阵疼起来。

“后悔救哀家么？”谢蕴问。

陆照微摇头：“不救，臣也留不住。”

谢蕴看向她。陆照微察觉这句话太笃定，接着道：“他需要臣替他关门，就把兵给臣。门开的不是他想要的，就收回去。臣若一直只做他想要的事，往后也得有一天，轮到臣站在门里面。”

车轮颠了一下，衣包从膝上滑下去。谢蕴伸手按住，碰到包中硬物，问是什么。陆照微将布角翻开，里面是一片旧护肩，前些日子换下来的，札叶边沿裂了，还没找军匠补。

“这也带着？”

“新的还磨肩。”她答。

谢蕴把布重新盖好，没再问。直到进了城，她才说，今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