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等待进入网审
姜迟贴在坡壁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塘底的老头洒完了酒,盘腿在饭盒边上坐下了,像是要守着这顿祭饭坐到天亮。
裂缝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
"你不答话,我也知道你在听。"老头自顾自地说,"你这脾气,跟年轻时一样,打死了不吭声。当年矿上塌方,你把我从石头缝里刨出来,问你里头埋了几个人,你就不吭声。后来我才知道,里头埋的是你自己。"
姜迟的心咚咚跳。
爷爷没死在矿难里。爷爷在白塘底下,埋了十九年。
"当年我劝过你,那印是烫手的,挖出来了就埋不回去。你不听,你说姜家欠了路,得拿东西还。你还说,埋印的地方得选人少的,老鸦嘴人多眼杂,白塘干净。你就把这口塘从管理处手里要了过来,封了,说是废矿。"
"封了第二年,你就下去了。我跟你说,姜树声,你这是作死。你说,老伙计,我这一去,姜家的账就清了。清个屁。"
老头忽然骂了一句,骂完,声音哑了。
"你下去的时候,国栋刚上路。你孙女还在你儿媳妇肚子里。你说二十年就上来,现在十九年了。你上来啊。"
裂缝里没有声音。
"行,你不说话。"老头抹了把脸,"我替你说。你孙女查了黑车队,查到白塘了。黑车队要拿白塘当货仓,你孙女明晚就来查扣。她是执印人,查扣一动,三层就来人。三层那位跟黑车队有旧,你孙女斗不过。我来就是告诉你,你要是还有一口气,明晚就出来。你出来,谁也不敢动你孙女。"
"你要是不出来。"
老头站起身,拎起空酒瓶。
"你要是不出来,我明天就下去陪你。反正这条命是你捡的,还你。"
他转过身,要走。
姜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大爷。"
老头猛地回头,看见是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您说第一句话就来了。"姜迟走到裂缝跟前,蹲下去,手电的光柱探进那道黑黢黢的缝里。
缝很深,光柱照不到底。缝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水汽和陈年的土味。
"我爷爷真在底下?"
老头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丫头,你听见了也好。"他说,"有些事,瞒不住了。"
"当年老鸦嘴矿难,死的是矿工,你爷爷没死。他拿十三条命跟路做了笔交易,把自己的名字从账上划了,藏进了白塘。对外,姜树声死了。对路,姜树声这个人不存在了。他成了白塘的一部分,镇压着这口塘底下的东西。"
"塘底下有什么?"
"跟你爷爷埋的那方印,是一对的东西。"老头说,"印是从石头里挖出来的,石头里还有个壳,你爷爷没敢动,留在原地。后来老鸦嘴出了事,你爷爷才明白,那壳里的东西是活的。他把印挖出来那天,壳里的东西就醒了。他埋回印,是想着以印制壳,可印镇不住,他就把自己押进去,连人带印,一起压在那口塘底下。"
"十九年了。"姜迟盯着裂缝,"他还活着?"
"活着算不上,死了也算不上。"老头说,"他跟这口塘长在一起了。塘在,他就在。"
姜迟跪在裂缝边上,朝着缝底喊了一声。
"爷爷。"
没有回音。
她又一连喊了三声。
还是没有回音。
"别喊了。"老头拉住她,"他出不来。他要是能出来,十九年前就上来了。"
"那他听得到吗?"
"听得到。"老头说,"你在这塘边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他只是答不了。他要答一句话,得攒一年的力气。"
姜迟跪在裂缝边上,半天没有起来。
爷爷。这个词对她来说一直是张黑白照片,是户口本上一个注销的印章。现在这个人突然活了,活在白塘底下十九年,她喊他,他听得见,可他答不了。
"大爷。"她哑着嗓子问,"他还能上来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法子。"他说,"把底下那个壳里的东西送出去。东西一走,塘就空了,你爷爷就解脱了。可这东西,路都收不走,你爷爷都镇了十九年。"
"送到哪去?"
"不知道。你爷爷自己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十九年前就送了。"
姜迟跪在那,忽然想起她爸消散前说的话。
姜家三代,送的其实是同一单货。
她爸这么说的时候,她以为说的是她自己。现在她明白了,她爸知道,知道爷爷在塘底,知道姜家欠的从来不是一条路,而是两件货。一件是印,一件是壳。印在她手里,壳在白塘底下,爷爷拿命压着。
"丫头。"老头拽了拽她的袖子,"外头天快亮了,你该走了。明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晚我照常来。"她说,"查扣照常做。不过不是冲大副的货去的。"
"那你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