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艾洛温·塞尔温从美国回到英国已经大半年了。

她投奔的是她的姑姑，维奥莱塔·塞尔温，一个在魔法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女巫。维奥莱塔是魔法部部长的助理，这个职位听起来不算特别高，但实际权力不小——她管理部长的日程，筛选部长的信件，决定谁能见到部长，谁需要等一等，谁永远也见不到。魔法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得罪维奥莱塔·塞尔温比得罪某些司长还要麻烦。

有这样的关系，艾洛温要进魔法部工作本来不算什么难事。姑姑确实也提过几次，说可以在部长办公室给她安排一个初级文员的职位，工作清闲，晋升稳定，做几年就能转正，再做个几年就能升到中级，然后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但艾洛温每次都摇头。她不想靠姑姑的关系进去，她想自己考。

她花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准备魔法部的入职考试。笔试、面试、魔法实操、政策分析、模拟公文撰写，一门一门地啃下来。姑姑嘴上说她“瞎折腾”，但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还是会默默放一杯热可可在她桌边。考试通过那天，艾洛温把录用通知书放在姑姑面前，维奥莱塔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还行”，但晚饭多加了一道艾洛温最爱吃的烤肋排。

魔法部里的人对艾洛温的印象出奇地一致：塞尔温家那个侄女，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说话，见到人会礼貌地点头微笑，但你要跟她多聊几句，她就会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红，回答的句子越来越短，直到变成单音节词。大家都觉得这是个腼腆的好女孩，适合做文职不会像她姑姑那样掌握实权。她大概会在某个司的办公室里当个助理，每天整理文件、安排会议、给上司端茶倒水，安安分分地过完职业生涯。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艾洛温没有去任何司的办公室做助理。她去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部门：魔法部新闻管理处。

新闻管理处负责管理魔法部对外发布的所有官方消息，包括《预言家日报》上那些关于魔法部政策的报道，部长的公开讲话稿，各类魔法灾害的预警通知，以及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消息的掩盖工作。这个部门的人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记者，整天在外面跑，采访、写稿、跟报社扯皮；另一类是档案管理员，负责整理和归档那些已经发布过的消息，以及一些不能发布的消息。

艾洛温是后者。

她的工作内容说得好听叫信息档案管理专员，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每天坐在一间半地下室的办公室里，面对一排排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整理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旧文件。有些文件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纸张发黄变脆，字迹模糊不清，翻阅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会碎成几片。她的日常工作就是把这些文件分类、编号、重新誊抄、归档，偶尔有人来调阅某份旧档案，她就去柜子里找出来，登记一下，等人看完再放回去。

这份工作枯燥得令人发指。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同事都没有。日光从半地下室那扇窄窄的高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长方形光斑，从左边墙根慢慢移到右边墙根，一天就过去了。换作别人大概干不满一个月就会申请调岗，但艾洛温干了大半年，不但没有抱怨，反而做得相当自在。

她喜欢安静。喜欢那些旧纸张的气味。喜欢把混乱的东西整理成井井有条的秩序。喜欢一个人待着，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应付任何社交场合，不用在别人跟她搭话的时候拼命想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太冷淡或者太笨拙。

但这不意味着她没有朋友。

帕赛丽娜·雷恩莫尔是她在魔法部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跑到半地下室来找她的人。

帕赛丽娜的名字来源于拉丁语的“小麻雀”，而她本人完美地诠释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她像一只麻雀，小小的，圆圆的，永远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在国际魔法合作司工作，负责处理跨国魔法贸易的文件，每天要跟至少十几个人打交道，但她似乎从不觉得累，反而越聊越精神，下班之后还能拉着艾洛温去对角巷的新餐厅试吃，一边吃一边把她今天遇到的所有人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艾洛温从来不觉得帕赛丽娜吵。恰恰相反，她觉得跟帕赛丽娜在一起很轻松，因为帕赛丽娜一个人就能填满所有对话的空白，不需要她费心去想该说什么。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笑，帕赛丽娜就会心满意足地继续讲下去。话少的人跟话多的人做朋友，有时候就是这么互补。

但维奥莱塔·塞尔温不这么看。

在维奥莱塔眼里，侄女这份工作就是一事无成。整理档案？那算什么正经工作？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小巫师都能干，根本不需要花四个月去考入职考试。她不止一次在晚饭桌上表达过这个观点，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淡淡的失望比严厉更让人难受。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维奥莱塔有一次这么说，手里的刀叉把烤鱼切成整齐的小块，“我是说你可以做更好。你考了那么高的分数，笔试第二名，实操也是前五，结果跑去地下室整理旧报纸？艾洛温，你这是在浪费自己。”

艾洛温当时低着头，用叉子轻轻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没有说话。她知道姑姑说的是对的，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对的。她的考试成绩确实很好，好到足以去任何一个热门部门。

但她选择了新闻管理处的地下室，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那些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害怕在会议上被点名发言，害怕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别人审视和评判。地下室很安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对她有什么期待，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出错，也不出彩。

维奥莱塔显然不打算让她继续这样下去。

事情发生在某个星期三的下午。艾洛温正在地下室里整理一批从魔法事故和灾害司转过来的旧档案，内容是关于几十年前一系列未公开的魔法事故调查报告。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份已经碎成三片的羊皮纸拼在一起，用修复咒一点一点地粘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帕赛丽娜敲门的方式是连敲三下然后直接推门进来，嘴里已经开始说今天遇到了什么新鲜事。这次的敲门声只有一下，干脆利落，是姑姑。

维奥莱塔站在门口，穿着一套深紫色的工作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进来，只是扫了一眼这间堆满档案柜的狭小办公室，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什么？”艾洛温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推荐信。”维奥莱塔说，“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需要一个实习行政助理，我推荐了你。”

艾洛温的手指停在信封封口处，没有撕开。她抬起头看着姑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维奥莱塔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你怕做不好，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的。”维奥莱塔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艾洛温想说的理由上，“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不可能在地下室待一辈子。去试一周，就一周。一周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想做，我帮你去跟里德尔司长说，不会让你难做。”

“里德尔？”艾洛温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