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第二天中午他们才离开营地。因为卡伦起不来。
里德尔七点半就醒了,洗漱完毕,把帐篷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甚至把前一天晚上剩下的半块馅饼当早餐吃完了,卡伦还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叫了一声,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然后缩回去继续睡。里德尔又等了一个小时,再去叫,这次连手都没伸出来,只有一串含糊的嘟囔声从被子深处传出来,听着像是在说“再五分钟”,但每个字都黏在一起,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里德尔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忽然想起卡伦现在的外表是二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赖床赖得跟个小孩一样,这场面实在有些滑稽。他伸手拍了拍被子隆起的最高处,大概是肩膀的位置,说:“中午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骗人”。
里德尔走到帐篷门口,把门帘拉开。正午的阳光哗地泼进来,把整张床照得无所遁形。被子猛地一缩,从里面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哀嚎之间的声音。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卡伦的脑袋从被子边缘冒出来,头发翘得像被灰灰踩过,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是魔鬼。”卡伦说。
“你昨天晚上说‘再看一会儿庆祝就回去’,结果看到凌晨两点。”里德尔说。
“庆祝又不是天天有。”
“所以你现在起不来。”
卡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弯腰驼背地坐在床边又发了大概两分钟的呆,才终于站起来去洗漱。
等他们收拾好帐篷、归还了营地管理处、穿过已经开始变得稀疏的帐篷群朝出口走去的时候,太阳已经稳稳当当地挂在天顶正中央了。营地里的巫师比昨天少了很多,但剩下的人依然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早午餐或者慢悠悠地拆帐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赛过后的慵懒气息。
就是在出口附近,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棕色头发的小孩正追着什么东西跑。那东西大约核桃大小,金色,长着两片细小的翅膀,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做着不规则的变向飞行,嗡嗡的振翅声细而尖,像一只被施了兴奋咒的金龟子。小孩追得满头大汗,跳起来扑了两次都没扑到,反而差点撞翻一个正在收拾野餐篮的女巫。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一边跑一边回头道歉,脚下没停,继续追着那道金色的轨迹。
金色飞贼模型。里德尔认出来了。不是真正的金色飞贼,那种东西不可能被一个小孩当玩具玩。这是一个模型,但显然被施了某种让它可以自主飞行的魔法,速度和灵活性都相当接近真品,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要徒手抓住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模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卡伦的方向飞过来。卡伦正拎着帐篷包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根从早餐摊上顺来的甘草棒,看到那道金光朝自己飞来,脚步没停,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五指一合。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就像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但时机特别好,正好在模型变向的瞬间截住了它的去路。手掌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金色飞贼模型的翅膀在他掌心里徒劳地扑腾了两下,发出嗡嗡的抗议声。
卡伦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追过来的小孩,摊开手掌。模型躺在他掌心里,翅膀还在微微颤动,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小孩愣住了。他大概追了这东西有一段时间了,跑得满脸通红,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看卡伦手心里的飞贼,又看看卡伦的脸,嘴巴张了张,然后整张脸亮了起来。
“谢谢你!”他大声说,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卡伦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卡伦被抱得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点。他弯下腰,把飞贼模型放进小孩摊开的手掌里,顺手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棕发。“拿好了,”他说,“别再让它跑了。”
小孩用力点头,把飞贼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跑了。跑出去大概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卡伦喊了一嗓子:“我叫阿波罗·康纳利!谢谢你!”
然后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帐篷之间。
卡伦直起腰,把嘴里的甘草棒换了个方向咬着,继续朝出口走。里德尔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开口:“你反应很快。”
“飞过来的东西,接住就行了。”卡伦说,语气轻描淡写。
里德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个动作不是接住就行了那么简单。
金色飞贼模型的飞行轨迹是不规则的,速度也不慢,卡伦是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用余光捕捉到它的动向,然后在它变向的瞬间预判了它的路径。这种反应速度和手眼协调能力,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一岁小孩能拥有的。当然,卡伦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十一岁小孩,他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十一岁。
回去的路上,他们通过门钥匙返回了出发时的中转点,然后步行穿过森林回木屋。走到半路,卡伦忽然说了一句:“阿波罗·康纳利,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里德尔看了他一眼。
“说不定是你的同学哦。”卡伦说,嘴角弯着,语气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里德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有可能是你的。”
卡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回到木屋之后,卡伦没再喝增龄剂。药效在当天晚上自然消退,第二天早上里德尔下楼的时候,看到灶台前站着的又是那个他熟悉的,个子就比他高一点,头发乱糟糟,穿着有点大的旧衬衫的卡伦。他把煎蛋翻了个面,转头看到里德尔,打了个哈欠说“早”。
里德尔在桌边坐下,看着卡伦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跟几天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卡伦一模一样,但做出来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接过盘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卡伦。卡伦正往自己那份煎蛋上撒盐,撒完之后舔了舔手指上沾的盐粒,动作随意得浑然天成。
里德尔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餐。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熬药,卖药,看书,偶尔去林子里采材料。灰灰对他们在世界杯期间没有带它一起去的怨气在吃到卡伦带回来的特制猫头鹰零食之后终于消散了,重新开始愿意站在卡伦肩膀上而不是每次都拿屁股对着他。
但有一件事在悄然改变。里德尔开始更频繁地想到霍格沃茨。
以前他对霍格沃茨的想象是模糊的,一个要去的地方,一个能学到更多东西的地方。但现在,随着开学日期一天天逼近,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会想起邓布利多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想起通知书上列出的课程名称,想起对角巷里那些穿着校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时的样子。他会想起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
斯莱特林。
他在某本讲霍格沃茨历史的书里读到过,萨拉查·斯莱特林偏爱那些精明、有野心、渴望证明自己的学生。里德尔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他属于哪里,他自己很清楚。精明,他有。野心,他有。渴望证明自己,他每一天都在渴望。斯莱特林是最适合他的地方,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当然,如果分院帽把他分到其他学院,他也可以接受。拉文克劳也不错,智慧和学习能力他同样不缺。格兰芬多可能不太适合他,但他自信能在任何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赫奇帕奇……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他也不会因此而沮丧。学院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不过,有一件事他觉得应该是确定的。
卡伦应该跟他一个学院。
这个想法在某天吃晚饭的时候被他随口说了出来。卡伦正掰着面包蘸汤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不一定吧。”
里德尔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为什么不一定?”
“分院帽又不是按你跟谁比较熟来分的,”卡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面包咽下去,“它看的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适合哪里。咱俩的性格差得挺多的,说不定就分到不同的学院去了。”
里德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勺子放回汤碗里,搅了两下,然后说:“性格差不代表不能在一个学院。”
“是不能啊,”卡伦说,“但也不代表一定在一个学院。到时候看呗。”
到时候看呗。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让里德尔有些不舒服。他不喜欢到时候看这种说法,他喜欢提前知道结果,或者至少提前把所有可能性都算清楚。而卡伦的态度表明,他并不觉得分到不同学院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
这让里德尔不太开心。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把汤喝完,然后端着碗去水槽边洗了。卡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掰着面包蘸汤吃,还顺手丢了块肉干给灰灰。
那天晚上里德尔躺在床上,又想了很久。他想起卡伦在世界杯决赛时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那些落在卡伦身上的彩纸,想起卡伦说“不一定吧”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矛盾感。
卡伦可以花一个月的时间弄两张门票,只为了带他去看一场他本来不感兴趣的球赛,可以在漫天彩纸里用那种温柔的眼神一直看着他,却觉得分到不同学院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他不理解。但他没有问。
·
九月一日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那天早上里德尔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林子里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灰灰在楼下架子上的动静,然后起身洗漱,换上了那套在对角巷订做的校袍。袍子很合身,黑色的面料挺括而柔软,领口和袖口镶着霍格沃茨的徽章纹样。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子,确认每一道褶皱都服服帖帖,然后下楼做早餐。
卡伦果然赖床了。里德尔上楼敲了两次门,第二次才把卡伦从被子里挖出来。卡伦坐在床边揉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施了混淆咒,眼神涣散,动作迟缓,穿校袍的时候差点把袖子套反。里德尔帮他把领子翻好,又把他忘在桌上的魔杖塞进他口袋里,然后拎着两人的行李下了楼。
灰灰站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卡伦走过去挠了挠它的下巴,让灰灰进到笼子里,然后拎起箱子和笼子跟里德尔一起出了门。
他们通过破釜酒吧的壁炉来到伦敦,然后步行前往国王十字车站。街上的人很多,汽车和马车在路面上交错穿行,报童站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当天的头条。卡伦一路都在打哈欠,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被里德尔拽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到了国王十字车站,他们穿过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那堵墙,进入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深红色的蒸汽火车,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站台上空翻涌,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到处都是人。穿校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年级的在聊暑假见闻,低年级的紧跟在父母身边,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猫在篮子里喵喵叫,有个小孩的蟾蜍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