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活下去
正载着苏芒观看着这一切的幽荧白马,忽然前蹄跪地,浑身颤抖,再也无法前进。
苏芒翻身下马,跪在它面前,一边轻抚马颈,一边哼起记忆中那支遥远的小调:
“星光漫野马儿援,
一川旧梦接天边。”
“幽荧不怕,”他轻声道,“我和阿萝……都还在。”
马儿闻声落泪,泪水滴入身下水面,漾开新的涟漪。
画面继续浮现,可未待苏芒凝神注视,因与旧时自己共感,一种濒死之感抢先漫上心头。
仅是共感就已经这般痛苦。
他当时……
究竟经历了什么!
苏芒强忍痛意回看向画面,只见贺兰苏芒法身已然破裂,周身星力不断外泄。
但他却仍在以血肉之躯,牢牢护在了泉眼之上。
死士的钝击劈砍着他的背脊,阵阵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可这血不仅染红了他身下的泉水,也染红了泉水中那团正在安睡的光晕。
贺兰苏芒以往总在担心,女夷因代行月无渡之职,会过度耗尽她己身神力而消散。
但他似乎忘了,如若消散的是自己,卑微如他一缕人魂,即使有业果之躯护身,更是绝无重返人间的可能!
或许,在他的心里,贺兰苏萝虽是那个草原上总也跑不快的女孩。
贺兰苏芒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同的自己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偏执疯狂、只为一人的自己;
那个温柔沉静、照料星药的自己;
那个草原纵马、笑容明亮的自己……
“我到底是谁……到底哪一个我,还有资格回到阿萝身边?”
最后,贺兰苏芒脑海和眼前,皆是渐渐淡入一片空白之中。
失去了视觉后,他的感觉变得更为敏锐。
在这喧嚣战火之中,居然能感觉到似有清风吹过。
那风中是他记忆里最难以忘怀的草药苦香……
是阿萝的味道!
似乎贺兰苏萝就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起风了,阿芒。我们回家吧。”
贺兰苏芒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喃喃自语到:
“阿萝,我犯了太多错了,我不配再做你的骊鹰战士,也回不去了……”
“但如果你的愿望,就是这泉水里孕育的生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株孤零零的星药一样,安静地伏在泉水边,发丝如苇草般随风飘起。
最后,他用尽全部气力,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越混乱的战场,以许久未见的温柔目光,望向了正在与须弥祟死战的那道紫色身影。
那眼神里,已然越过死亡带来的痛苦。
其中虽有未竟的遗憾,但也有释然的平静,以及……
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阿萝。
我还是很舍不得你。
我无法做到如你一般坦然,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
或许是出自几世恋人间的感应,苏芒口中未完的轻声诀别,成了压垮女夷恩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剧烈的恐惧让女夷的身体一时麻痹,恍然回想起她将自身献给紫萝藤神树时,也曾是这般的害怕。
她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阿爸阿妈……
见不到她的爱人,那世上独一无二的什那归芒!
当时,骊山草原上的紫萝藤圣树见她吓得一直颤抖,便以神念安抚:
【孩子,你想吃一颗糖吗?一颗能让你心头甜起来的糖?】
【圣树大人……】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在巨树面前,小小的贺兰苏萝起先只是抿起嘴唇,而后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在愿望还未说出口时,便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告诉我你的愿望……不要担心,这不会影响对你族人的拯救。】
【这只是,一颗糖。】圣树安慰道。
【我……我希望他活下来,活到我们能再次相见!】贺兰苏萝用手臂胡乱的擦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决堤的泪水。
【那个少年吗?好……我答应你,活下去,你们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阿芒!”
一声凄厉到超越了神性,纯粹源于破碎灵魂的呐喊,穿透了战斗间的所有声响。
战场中央,女夷的动作陡然停滞。
她缓缓地转过头,以已然没有生气的目光,死死盯向泉水边那具染血的身体。
她眼中,那原本承载了万千世界,悲悯众生的神性光华,被逐一击碎,片片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然而不过一瞬,汹涌的绝望血色便疯狂倒灌在她的目色中!
她周身的紫色神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而其中也逐渐蔓延开不祥的暗红。
地面上,贺兰苏芒此前种下的,所有泛着红光的星药,仿佛受到了终极召唤。
它们一同疯狂地抽取着此地脉之力,燃烧着自身星力!
于是,比此前成倍的血色光芒,自云汉圃每一寸土地上腾起,如百川归海,汇聚到女夷的身上!
她的神力正以可怖的状态攀升暴走,突破界限!
紫萝藤金簪被她握在手里,散开的长发于空中狂舞。
她眼中血色滔天,低头看向自己那因力量过度灌注,而开始出现紫色裂痕的手臂。
她抬起头,看向因这突变而暂缓攻击的须弥祟,看向那些仍在烧杀抢掠的入侵者,看向这片本应宁静祥和,如今却烽火狼藉、染满鲜血的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神令清晰地传遍了云汉圃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守护的最终含义是你的牺牲……”
她缓缓张开双臂,身后汇聚而成的毁灭力量如漩涡般缓缓旋转。
这一瞬间,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在轰然爆发前最后的寂静。
“那便让这世界……”
“一同散去吧。”
女夷一声敕令之下,漫天花雨随夜风落下。
看似梦幻的场景之中,花瓣却如片片刀锋,割开敌人血肉。
“泰一先生,恩主的眼神不对,”禺婴城看着女夷的紫色双眸被猩红浸染,提醒道:
“难道须弥祟在交战中用祟气侵蚀了恩主?”
古徒闻言看向女夷,发现她周身气场,已从往日的和光同尘变为杀气腾腾。
此刻,她不再像是神女,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煞神一般。
随后,古徒的目光向下,注意到了神栖泉旁奄奄一息的贺兰苏芒。
只见他身上不断有黑色祟气源源涌出,流向女夷。
闻人翊也注意到了这一切,一边迎敌术法不停,金针连发,一边问道:“泰一,恩主这是也要以身入局吗?”
“不……”古徒以天听手杖撼地,以地脉冲击退敌,垂眸片刻,忽而道:
“他二人虽都想以祟引祟,可贺兰苏芒是要杀掉须弥祟,而女夷恩主是要吞并须弥祟,并以此封禁被祟气染着的星药大阵!”
“她在借用紫萝藤的时序之力,将这场战争发生以来的祟气尽数凝聚到自己身体里!”古徒边说,边将手放在背后,并指在凭空勾勒法印,以掌根推送至女夷所在。
“什么?!她是神女,须弥祟这样的邪祟产生的祟气,若被她吸收,与己身的力量对冲会使她跌落神位,不得复生的!不行,我要去阻止恩主!”祝愿儿猛一收掌,借术法同源之势,以太阳金铃控住了又一波进犯的赤霄天城兵士。
“恩主和贺兰苏兄正在阵眼!这阵法如此精密庞大,贸然冲撞的话,恐怕整个云汉圃都要毁掉!”禺婴城闻言以流水之身穿越战火,迅速来到祝愿儿身边,替她挡下一击流弹:“收神!保护好自己!”
正在犹疑之时,贺兰苏芒身下的神栖泉,忽而异动更盛:
起初,这泉水只是星辉汇聚,现如今竟已形成了通天光柱,凝神注视的话,还能在其中发现纠缠而上的,法则般的符文。
“泰一,这光柱怎得看起来像一个微型的须弥星梯?”闻人翊金翅一振,引动雷霆,威慑敌寇,随即又以翅蔽身,环而向上,卷起风柱,将数个与家人冲散的孩童带至安全的山坡上。
“星梯……道胎……”古徒一手持杖汇聚地脉之力,在地面裂出沟壑吞噬敌人,一手五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蹙眉道:“它为何会在这时候降生?这同恩主与我推衍出的日子大有差异啊!”
“谁?谁要出生了?”闻人翊未待古徒回答,见形势紧急,便凭着默契替他下了决断:“此一方战场有我,你且去神栖泉探探究竟!”
可就在古徒虚踏无形之阶,准备朝泉水而去时,却猛然怔住,“不……那泉水处并非要有人降生,而是……”
古徒话音未落,那光柱中的万千符文便如烟花般炸开,轰然间迸散为碎星。
火光与星光交融之间,似引动了天地间片刻的停滞。
那前一秒还在霍霍举刀砍向妇孺的兵寇,瞬间便转而被这黑色天幕中降落而下的星光吸引。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想到就在触碰的霎那间,这兵士的四肢百脉中如被啃噬一般,身体也扭曲成非人的角度。
随后他扔掉手中柴刀,转而开始无差别的撕咬攻击所有人。
有一人生生被他啖去一块血肉,拖着残腿向外匍匐而去,绝望嘶吼道:“老大疯了!他疯了!”
但就在星光落在身上之时,他也立刻被化作失智的狂人。
而须弥祟此时已全然被女夷的神力压制,祟气自周身蒸腾而出,身形几近弥散。
但他心中因有不甘,憎恨地对女夷说道:
“你想吞噬我来保全月无渡的转世,却没想过这神核上的玄牝气息,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吧。”
这邪祟魅影撩动,张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