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雷古勒斯教授深夜走廊翻车实录:是,我在想你
壁炉里的绿火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地窖深处,那间被两个人共同占据的单人宿舍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还亮着。
灯罩是露露用半旧的灰蓝色薄纱缝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软得像被水洗过,照得整间屋子都浸在一层温吞吞的、介于月夜与黎明之间的颜色里。
萝莎莉娅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这在她身上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今夜不一样。以前睡不着,多半是因为梦里的雪太深,或者风太冷,或者是某一扇从旧日子里忽然翻开的门,把她从眠里拽出来,按进一股说不清的惶恐中。
可今夜不是。今夜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像一团被新朋友的笑声点着的火,在胸腔里烧得又稳又暖,把四肢都烤得轻飘飘的。
她翻了个身,从仰着改成侧卧,脸朝向了斯内普那一边。
他还没睡。他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只叠起来的枕头,手里拿着一卷极旧的羊皮纸。
那卷纸已经翻得很软了,边角起了一层绒,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灯下像一排排睡熟了的黑蚂蚁。他的黑发没有束,散散地垂在额角两侧,高领黑衫的领口松了两颗,露出的那一小段颈子被灯映成极淡的、暖中带冷的颜色。
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她睡不着时翻来覆去的动静,连眼睛都没从纸页上抬一下,只把左手伸过来,越过两人之间那一条看不见的缝,极轻地按在她后腰上,用掌心压了压,像在说:我在。
“西弗勒斯。”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从枕头里冒出来的。
“嗯。”
“我睡不着。”
“看得出来。”
他的手没动,仍搭在她后腰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极缓极缓地圈着那处凹陷,像在给一只不肯安分的小兽顺毛,“从躺下到现在,你翻了十一次身。不算醒着的。”
她笑了,把脸往他肋下钻了钻,鼻尖抵着他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衫,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像旧书页被体温烘出来的气味,里面还掺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甘草根味,大约是晚间那杯茶从他指间渗下去、又在他衣服上留了一阵。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她闭着眼,声音又软又糯,像在往他怀里说一句藏不住的秘密,“西弗勒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交到好朋友。真正的那种,不是因为我姓阿什沃斯,也不是因为我会无杖魔法,更不是因为谁逼她来跟我好。她刚见我就说喜欢我,还说简家搞成这样就是报应。她叫塞莱斯特,你看见她了,是不是?就那个黑头发的,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说话像放炮仗一样,又响又脆。”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气都险些接不上,末了自己还笑了一下,像被自己那点兴奋也逗乐了。
斯内普没有打断她。他仍用那只手缓缓地、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腰。
他喜欢听她这样说话,一句连着一句,像夏天爬满石墙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争着往有光的地方挤。她平时太静了,静得叫人总要猜她心里藏了多少没说的话。难得有一个同龄人能让她这样,他乐见其成。
“她骂简家报应,你倒高兴。”
他低低地说,声音里没有责问,只像在陈述一件趣事。
“我当然高兴。”
萝莎莉娅抬起脸,下巴抵着他胸口,眼睛在昏暗里极亮,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翡翠,里头的金屑被灯一点一点地吸出来,“她不是站在简家那一边,也不是站在我这一边。她只是说了一句真话。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一个不认识的人,当着我的面,不绕弯子地说真话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道:“除了你。你也不算认识的人,你是我的人。”
斯内普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半冷半暖的茶,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化成一个极短的、从鼻子里透出来的音节。
他垂下眼,终于把视线从羊皮纸上挪开,落到她脸上。
“除了她骂简家,你们还聊了什么?”他问。
语气很平常,像在问她今晚吃了什么。可萝莎莉娅太了解他了。他问得越轻,越是在意。
他要知道她这一晚的快乐里,到底有没有藏着阴影。
萝莎莉娅眨了一下眼。她本来已经快要忘了那一段了。
奥列弗。
塞莱斯特说的那些话。她今晚太高兴了,高兴得让那个从赫奇帕奇长椅旁闪过的、褐发灰白的瘦小影子,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可他一问,那扇门又重新从雾里浮出来,半掩着,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从整个人贴着他的姿势里坐起来一点,用一只胳膊撑着身子,把自己从被窝里拖出来半截,然后看着他,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把今晚这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也惊散。
“我们还聊到奥列弗。”
她停了一下,“我跟她说,简家那边的人,我不想见。她说,不用想那么多,奥列弗根本就不是因为简家想认我才来的。她说,他是在伊法魔尼闯了大祸,待不下去了。”
斯内普的眉心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羊皮纸慢慢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她的睡袍带子滑下来一截,他看见了,没动,只等她说完。
“她跟奥列弗在伊法魔尼同学院,说得很细。”
萝莎莉娅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替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弟弟清点一份不太好听的旧账,“他的魔力不稳,一着急就会暴冲。有一次出了大事故,扫帚烧穿了天花板,墙壁碎了七块,学校花了一个多月才修好。伊法魔尼校长不想让这事再闹大,正好英国这边有交换生空额,简家旧关系又用得上,就把他送了过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小了,像一片从唇齿间漏出来的雪,落在被子上,连印子都没有。
“他们不是想借他来靠近我。”
她慢慢地说,眼睛没有看斯内普,只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灯晕,“他们只是又丢了一个孩子。跟当年丢我一样。只不过这次,没往雪地里丢,改往霍格沃茨丢了。”
她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再经唇间轻轻放下。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摸了摸眼角,是干的。她只觉得胸口那一块,从晚宴时被塞莱斯特一句话抚平的地方,又重新被风吹起了一点褶皱。不疼,但凉。
斯内普没有马上说话。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夜气浸透了的铁,半靠在床头,呼吸沉稳,只有那双黑眼睛在不动声色地收拢什么。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极慢极慢地滚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抱她,只把她垂落在脸旁的一缕酒红色卷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凉,但稳。
“塞莱斯特跟你说的这些,她确定吗?”他问。
“她说她和奥列弗同学院,很清楚。”
萝莎莉娅说,“她说她家里人和MACUSA那边有往来,消息传得快。她本来不想今晚告诉我,说改天再慢慢讲。是我问的。我总觉得,他今天来,简家不会只为了做给人看。结果……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斯内普的手指停在她耳边,轻轻往下抚了抚她的发,像要把她那最后一句话从她脸侧抹掉。
“跟你说这些的人,没说错。”
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膛深处压出来的一股气,“你不需要为了简家想不想认你而猜。他们从没学会如何留人。你重要,不是因为他们来找你。他们不来找你,你也是阿什沃斯家的家主。你明白吗?”
萝莎莉娅沉默了。她当然明白。只是有些旧伤,并不是明白了就不会凉。
她偏过头,把脸靠进他的掌心,像只小兽把最软的下巴搁在了一块被晚风吹暖的石头上。
“我明白。”她小声说。
“但是我也明白,你为什么现在就坐不住了。”
她忽然抬起眼,嘴角竟又浮起来一点笑,“你刚才把羊皮纸都放下了。你停下来,就是想让我把奥列弗的事说完整。我说完了,你肯定要带我去找麦格教授。”
斯内普没否认。他的手指从她后脑滑到颈子,极轻地捏了两下,像在表扬,又像在催她起身。
地窖没有窗。那只是他习惯性的方向。外面夜色很深,城堡像一具睡着了的巨兽,每一条走廊都灌满了冷而沉的黑。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探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灰黑色外袍。他的动作很快,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剑,再没有一点方才陪她躺着的懒散。
“你现在就去?”
萝莎莉娅愣了愣。她已经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睡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边光洁的锁骨。
她伸手挡住自己,又觉得这动作有点蠢,索性把被子抱在胸前,望着他。
“这件事,关系到全校。”斯内普说,已经把外袍套上,开始袖腕扣子,“一个魔力暴冲的学生,在伊法魔尼炸了半间教室。霍格沃茨的城堡有千年历史,禁咒、密道、魔力场交错,比伊法魔尼更经不起试。他若在霍格沃茨出了事,四大学院、几百个学生,全都要跟着怕。”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她。那一眼很深,深得让人背后发凉:“米勒娃必须知道。今晚。”
萝莎莉娅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便见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单膝压在床沿上,俯身过来,极快又极轻地在她额上碰了一下。
那吻冰凉而短促,像一片霜落下来,又立刻化开。他低声道:“我让露露来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她说。
“那就更不省心。”他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睡觉。我回来时,你要是还醒着,就把被子给我焐热。”
他出去了。门从外面带拢,没有发出多大声音,像一片夜从他们屋里撤走了一半。
萝莎莉娅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呆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她哪里睡得着。这人嘴上说“回来再睡”,转个身就自己先跑去了。这一来,她倒比刚才更清醒了。
她竖起耳朵听,听见门外有极轻的动静,不是斯内普的脚步声,是露露光着脚飞快跑过来的、那种像小猫点点踩地的细响。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家养小精灵的脑袋探进来,两只大耳朵在昏暗中竖得笔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小姐。”露露用气声喊了一声,“先生让露露来陪着小姐。他说小姐要是有事,就让露露来敲墙。露露……露露就睡在门口,小姐放心吧。”
“你进来睡。”萝莎莉娅拍了拍床沿,“外头凉。”
“不凉不凉,露露有茶巾,小姐的旧茶巾。”
露露把怀里的东西一亮,果然是那块补丁摞补丁的旧布。她说话时有一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先生半夜忽然出门,叫她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小姐,先生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出事了?”她小声问。
萝莎莉娅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事。是学校的事。”
她侧耳朝壁炉方向听了听。寂静。只有几点余烬还透着暗红,像一只睡了很久的眼睛,半睁半闭。
“露露。”她轻轻开口。
“小姐。”露露立刻应。
“今晚来了两个转学生。一个进了赫奇帕奇,一个进了斯莱特林。”
她的声音很慢,像在给自己梳理,也像在给露露讲一个已经很远的故事,“那个进赫奇帕奇的男孩,叫奥列弗·简。是我弟弟。我在美国的弟弟。”
露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更圆,嘴巴微微张着,两只耳朵“唰”地往后一贴,像被什么极冷的风从后头吹了一下。
“他……他来了?”
露露的声音发飘,“简家的人,还到学校里来了?”
“来了。”
萝莎莉娅说。她拍了拍身边,示意露露上来坐。露露犹犹豫豫地踮着脚走到床边,不敢真坐,只蹲在床沿下头,仰着脸看小姐,像一只守着主人脚边的小兽。
“不是来认亲的。他是闯了祸,被从美国撵过来的。”
她把塞莱斯特的话又简短重复了一遍。
露露越听越气,耳朵气得一抖一抖,最后连牙关都咬紧了。
“他们怎么不把简家那个老房子炸塌了!偏要炸学校!自己家的儿子都管不住,还往小姐读书的地方塞!露露,露露现在就把刀磨一磨,以后……”
她说到一半,见小姐不像平日那样笑,又慢慢住了嘴,声音低下去,“露露不该说刀。”
“你呀。”
萝莎莉娅弯下腰,揉了揉她的耳朵尖,“他是他,简家是简家。他比我还小两岁,也挺可怜的。今晚他分院时,连头都不敢抬。”
露露“嗯”了一声,把脸枕在床沿上,像在努力把小姐的话嚼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那先生去麦格校长那儿,是为了他吗?”
“是。”萝莎莉娅说。她抱着被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黑亮黑亮的,像落了星的深湖,“他说,这事今晚就得让麦格教授知道。他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一沾到跟学校、学生安全有关的事,比谁都快。”
她说着,又笑了一下,声音穿过黑夜,落在露露耳边,像一小片月光掉进了井里。
斯内普走出地窖时,城堡里已经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北塔尖外擦过去的呜咽。那些火把都烧得半明半暗,像一条条困在墙上的金红色小蛇,不敢作声。
他的靴子落在石板地上,声音又短又清楚,像在敲一扇不肯被夜色吞掉的门。
他没有走壁炉。
麦格的校长室口令他当然知道,但今晚,他忽然想用脚走这一段路。地窖到八楼的距离,比人们以为的更长。
霍格沃茨在夜里像一座被施了更古老咒语的活物,楼梯会轻轻扭动,铠甲偶尔咳嗽,某扇门无风自掩。他走得既快又稳,像从这具巨兽身体最深处往上走的一粒黑火。
到了校长室门口,他停了一下。那尊奇丑无比的石兽在暗里蹲着,两只石眼动了动,像在看他是不是真有资格在这个钟点把口令倒出来。
斯内普压着嗓子报了一句。石兽让开时,他只觉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响。
门是虚掩的。
麦格果然没睡。
她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羊皮纸,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校长袍,只是领口处多了一条他以前没见过的、旧得发灰的羊毛披巾。
那披巾像从很多年前的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边角上还沾着一小片霍格沃茨的旧铜味。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线条先是一紧,又慢慢松开。她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清明得像被凉水洗过,没有一丝睡着又醒来的茫然。
“西弗勒斯。”她说。
她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往高背椅背上靠了靠,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你半夜上来,不是来要柠檬雪宝的。”
斯内普关上门,没有坐。
他走到她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烛火照着他,把他那张本来就冷硬的脸映得像用黑色大理石凿出来的,每一道阴影都深得能盛住夜。
“今晚分进赫奇帕奇的那个简家孩子。”他说。
声音又低又急,像从牙关后头放出来的第一道警讯,“那个叫奥列弗·简的男孩,出过事。”
“什么事?”麦格立刻坐直了。
“在伊法魔尼,魔力暴冲。扫帚烧穿天花板,墙壁碎了七块。学校修了一个多月。伊法魔尼不是正常转学,是出了事才急着把他往英国送。简家利用了交换生空额,MACUSA有人顺水推舟。今晚他分进赫奇帕奇,这事全凭麦格你的决定,但你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黑眼睛死死锁着麦格:“他若在霍格沃茨再来一次,这城堡也许不会倒,但学生们会慌。会有人写信回家,会有人质问,为什么一个在伊法魔尼闹出那么大事故的孩子,被塞进了英国最好的魔法学校。”
麦格的脸已经白了。不是那种失血的白,是像有一把极细的刀,从她颅顶慢慢刮到喉咙,再一路凉到指尖。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沿上,两只手慢慢交叠,指节压得发白。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没有抖,可每个字都像掉进厚雪里的火炭,发出极细微的“嘶”声。
“今晚和萝莎莉娅一起分进斯莱特林的女生,塞莱斯特·斯特林。”
斯内普说,“她和奥列弗在伊法魔尼同学院。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萝莎莉娅。对,就是晚宴上,她们两个咬耳朵的那会儿。”
麦格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眼里那片清而厉的光像被擦得更亮了。她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斯内普面前站定。
麦格说忽然拔起来,像一扇被猛推开的旧门,“西弗勒斯,他那副样子,头也不敢抬,眼也不敢看。我那时只当他是怯生。现在想来,他哪里是怯生,他是心虚得缩进了骨头里!”
她说到最后,两颊已经气得发红,右手用力按在桌面上,那几张羊皮纸都被她掌下的风带得哗哗一抖。
“米勒娃。”
斯内普叫她,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直直穿进她胸中那团乱火里,“现在不是你问责自己的时候。他在霍格沃茨。事情已经发生。你要做的,是今晚把该知道的人叫起来,定一个法子。不然等真出了事,我们今晚所有人,都只能跟在一团火烧后头补救。”
他这话说得极稳,像一剂已经配好了火候的安神汤,苦,但让人醒。
麦格看了他几秒,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她抓起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又理了理肩上的灰披巾,脸上那股又痛又怒的神色慢慢收拢,重新变回那个在霍格沃茨石墙下站了几十年的女巫。
“叫弗立维、庞弗雷,”她说,走到壁炉边,从黄铜瓶里抓了一把飞路粉,回头又补,“海格也来。把雷古勒斯也给我拎起来。他教的黑魔法防御术,最该知道这孩子的底。”
她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叫上波莫娜。既然分院是赫奇帕奇,她就是最直接的那个。”
斯内普点头。他转身要走,麦格忽然叫住他:“等等。萝莎莉娅呢?”她声音里忽然软了一下,像在千头万绪里还抽得出心,去顾一下那个今晚笑得那么开的孩子。
“在宿舍,让露露陪着。”
斯内普说,“她没事。她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我。”
麦格的表情又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把手一挥:“去吧。我在这儿生火。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斯内普回到地窖时,萝莎莉娅果然还醒着。
露露已经靠在她会睡的床角那团小毯子上,蜷成一团,呼吸轻得像片打盹的灰叶。
萝莎莉娅半躺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绒狐狸,脸蛋在灯下红得比之前更甚,像只被冷风擦红的小雀。她见门开了,立刻坐起来,眼睛亮亮地望过去。
“麦格教授怎么说?”她小声问,怕吵醒露露。
“还没说。”斯内普走到床边,俯身把露露抱起来,要在她门后的软垫上放。
露露被惊了一下,迷迷蒙蒙睁开眼,看见是先生,又见小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便乖乖地不挣扎了,只用气音说:“露露去叫温可和阿福,说今晚厨房可能有活儿。”
她果然懂。
“去把雷古勒斯教授请来,说今晚要开紧急会议。再叫弗立维、斯普劳特、庞弗雷,海格也来,都到校长办公室。”
斯内普对这些家养小精灵说话时,声音总比对外人还低,像在念一道道只属于霍格沃茨的最底层的咒。
露露听完,耳朵一竖,整个人像被什么提了起来,半点困意也没了。
“露露这就去。”她一溜烟跑出门。
脚步又轻又密,像把一整串最细的铃铛都踩在了石板地上。
等露露走了,斯内普才坐回床边。他没有急着和萝莎莉娅说什么,只把外袍脱了,搭在她床尾,又朝她靠过去。
她的身子很热,又像带着少女独有的柔香。他伸手,把她怀里的灰狐狸抽走,放到外头那把椅子上,然后把被子重新盖上,自己也半靠下去。
“米勒娃没说话,是因为我还没说完。”
他说,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垂下来的深绿薄幔,声音低而沉,像在黑暗中给两个人共同的生活下锚,“她气得厉害。但不会让你难受。奥列弗的事,她只会更护着你,不会让他靠近你半分。”
“我知道。”
萝莎莉娅翻过身,和他并排躺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道,“西弗勒斯,出事的是他,不是我。你不用把我也当一只随时会碎的小杯子。我今晚挺好的。”
他侧过脸去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落进深色绒布里的星。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那也不能再熬了。等会议散了,我会回来。”
萝莎莉娅知道他不能久留。他得去校长室。她便乖乖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说:“你快去。我等你回来。别担心我,我笑都笑累了。”
他站起来,没忍住,又低头捏了捏她的耳垂。她没躲,只轻轻闭了眼,似要把这一下也一并藏进今晚的好梦里去。
斯内普走了。门重新关好。
萝莎莉娅闭着眼,听外头走廊里那些被叫醒的、从不同课室方向赶来的老师们脚步声。
有的沉,有的轻。
弗立维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雀,步子又碎又急;海格像一头在夜里赶路的熊,靴底把石板震得发颤;斯普劳特的声音从拐角处飘过来,低而软,像在和自己花园里的风说“这就去,这就去”。
夜更深了。
校长办公室比萝莎莉娅想象中还要小,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钟点进来,也是第一次见它挤得这样满。
她其实不该来的。斯内普和麦格都没叫她来。
是露露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说斯普劳特教授问她要不要一起上去。
萝莎莉娅犹豫都没犹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也许帮不上忙,可她也没法一个人在地窖里干躺着。
她怕的不是奥列弗,她是想知道,麦格会怎么做。
如果霍格沃茨真把弟弟退回去,那会退回哪儿去?回伊法魔尼?还是回简家?无论是哪里,都像把一只已经掉出巢的雏鸟从窗台推回风里。
她想知道,这个新来的孩子,会不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被一群大人匆匆决定来处与去处,连一句“你怕不怕”都没人问。
所以她来了。随意裹了件灰绿色的厚外袍,赤脚套上露露拎来的软底鞋,跟着老师们下到地窖、又爬上八楼。
一路上,没有人拦她。庞弗雷夫人还伸手把她衣带正了正。
海格走在她后头,像一座温暖的小山,替她把风口挡得严严实实。
校长办公室门一关,里头的壁炉“嗡”地燃起来。火光跳上四壁,把画像里那些半睡半醒的老校长们都惊动了。
几个睁开眼睛看看屋里这一大群人,又闭上了。
“都到齐了。”
麦格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写满标注的羊皮纸,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弗立维第一个到,缩在壁炉旁高背椅上,两条短腿挨不着地,圆眼睛里早没了平日的笑意。
庞弗雷夫人站在更远一点,凤头鹳鸵手笼没带,只穿着件洗旧的浅蓝睡袍,嘴角抿得极紧。
斯普劳特在她旁边,灰白的鬈发从旅帽下掉出来几绺,那张圆脸还留着睡到半途被叫醒时、未及散去的倦红。
海格像只好心的、不知往哪儿摆才不占地方的巨汉,站在门边,脑袋快碰到那盏熄着的铜吊灯。
雷古勒斯靠墙站着,黑发比同学们口中“乱”的边缘更乱,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
斯内普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把门带严,走到萝莎莉娅身后,一手极轻地扶住她的肩,像在那个显得拥挤而寒凉的房间里给她划下了一块只属于她的墙角。
“我把情况简单说一遍。”
麦格开口了。她声音清、紧绷,像一柄夜风中的旧琴,弦都调准了,只等弹。
她把奥列弗·简在伊法魔尼的魔力暴冲事故、简家利用交换生程序把人送来的经过、以及萝莎莉娅从塞莱斯特那里听来的消息,都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
她的语气很干,干得让人想起霍格沃茨地下一层那些积灰的旧药柜,可她那双手却一直绞着肩上的灰披巾,指节白成几截。
“也就是说,我们收下的这个学生,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随时可能被情绪点燃的魔法事故源。”
麦格说到最后,像把一句话从喉咙里费力地拽出来,“他现在在赫奇帕奇。在几百个孩子中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把扫帚烧穿天花板,那地方还是伊法魔尼,不是霍格沃茨。”
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炉火柴裂的细响。
斯普劳特教授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像在和自己胸口里那团不常有的慌乱撕扯。
最终,她开了口,声音比在场所有人都轻,却因那轻,显得极重:“米勒娃,你的意思是,要把他退回去?”
麦格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发沉:“波莫娜,我要听你的。他今晚被分进你们赫奇帕奇。你是院长,这孩子现在在你那里。赫奇帕奇是讲温暖的地方,可温暖不是没有底线。”
她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一低,“我不能让整间赫奇帕奇跟着他一起睡不好。”
“我明白。”斯普劳特说。她用手背按了一下自己额角,像在把一晚上从泥里带来的、属于暑假最后那点园艺的累从骨头里按出去,“我只是在想,他也不是故意要炸学校。这样的孩子,我见过。可怜的,一个眼神不对,就缩得连气都不敢喘。你说得对,得保护其他孩子。可我们不能只要一听到家长会来闹,就把这孩子往更黑的地方推。米勒娃,我做不到。我是他院长。”
她说“我是他院长”时,声音终于拔高了一线,不像她平时那般温吞,倒像一丛在黑夜里迎风挺起的曼德拉草,叶子抖得厉害,根还深扎在土里。
“所以我让你来。”
麦格说,一字一句,像在把一纸重量极重的契约重新摆在两个人之间,“不是要你光守着霍格沃茨的门,是要你想出一个法子:既不能让他出事,也不能让其他孩子出事。因为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一旦他在礼堂、在教室、在走廊出了事,那些猫头鹰,当晚就会飞出去。第二天,家长就会来。”
她抬头,扫过弗立维、庞弗雷、海格,最后落在斯内普与雷古勒斯身上。
“你们都知道,霍格沃茨的家长不好惹。”
“弗立维,庞弗雷,你们管教学和医疗。如果一个学生的魔法暴冲可能伤及他人,那么小范围的一对一课和严密的医疗观察必须跟上。至少,在接下来这整整一个月里,他不能在没有教师陪同的情况下进入比较脆弱的课堂。”
麦格顿了顿,“海格,赫奇帕奇下一节草药课是你们。我会和波莫娜联系,暂时把人安排得离危险物品远些。”
“这不对吧。”
海格粗声粗气地说,他本来就压不住,这会儿还是没绷住,“你们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当怪物一样圈起来。你们没见过那种孩子吗?我见过。禁林里多得是看上去凶、实际怕得要死的小东西。你越圈,它越撞。他也会慌的。你们不能把他当危险品隔离。那会毁了他。”
他那张蓬胡子下,眼睛红通通的,像在替今天晚上那个被雨夹着尾巴的小鼬说话。
“所以我要你来,不是要你往铁笼外头加锁。”
麦格看向海格,眼神没怪他多话,“你来,是要你带他。你擅长和这些孩子处。赫奇帕奇,可以组织一对一看护,波莫娜、高年级级长,加上你。我们不能让他在情绪上来时一个人待着。也不能让家长有借口说,学校里谁都没管他。”
斯普劳特和庞弗雷同时沉默了。
只听炉火一缩一伸,把光影都搅成一片片不定的金色。
庞弗雷夫人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圆而厚,此刻相互搓了搓,像是刚从梦里带出一团未散的冷。
“你们说家长会来。”
庞弗雷夫人说,“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我是怕,有那么一天,那孩子真的出事,你们一个都救不了。魔力的暴冲有时是从心的裂缝往上涌的。”
她没看任何人,像是说给所有人。
麦格转过身去。她背对众人,面朝那一排黑漆漆的拱窗。
窗外,城堡下边,黑湖在风里泛着极微的、碎银似的光。她看着那光亮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我们要有第二道路。不是把他退回去,是往教室里放足够的力量。雷古勒斯,他跟你学黑魔法防御术。这门课上的咒语最接近他暴冲时可能走的路。你能不能给我拿一个切实的、能管住课堂的法子?”
雷古勒斯已经站直了。他的黑发掉下来两缕,贴在额上,灰蓝色的眼睛因刚才一路急走而透着暗光。
他看了麦格一眼,又朝墙角那两个女孩看不见的地方扫了扫,最后说:“可以。我会申请缩小班次,至少对二年级,黑魔法防御术这门课我们分开上。奥列弗·简一个人一组,我和他单独上。当然这个直接负责人要再加一位,最好交叉观察。我上课,庞弗雷随堂或第二堂前给他做魔力波检测。”
他的声音难得这样利落,像把一道早已在心中设好的局,今晚突然有了亮出来的理由。
麦格听完,总算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们分三路。波莫娜你负责赫奇帕奇域内的陪伴和实时反应;雷古勒斯你管课堂与防御训练;庞弗雷你管医疗监测。海格,你负责傍晚到就寝前的那段空白。”
她说,“我会同时以校方名义,向美国伊法魔尼发正式函,问他们要那孩子的医疗记录和事故分析。今晚就发。要他们白纸黑字,别想把一个炸了半间教室的学生按普通转学塞过来。”
“还有,”她转过身,最后看向斯内普,“西弗勒斯。你管全校教职工的协调。还有她。”
她朝萝莎莉娅轻轻抬了抬下巴,声音降到只他一人听得见,“别让她觉得今晚这乱子和她有关。她今晚才交了个朋友。这事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的义务。”
斯内普也已经端起脸来,沉着而锋,说:“我去办。”
会议是在将近凌晨三点半散的。
萝莎莉娅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她只是个编外的“听众”,却被允许留到了最后。
她知道这是麦格默许的。因为她是那场事故的前因后果里,唯一一个让人能把这些碎成一地的利害再拼成一条线的人。
散会后,斯内普先带她回地窖。他走在前头,一干人的脚步声全往不同方向去了。
只有海格在楼梯口停留了一下,大拳头攥了攥,对斯内普说:“那孩子不是坏种。你们别对他太凶。我明儿去猎场,给他带一窝马斯卡达尔幼兽回来。人一看见小兽,就软了。他也会的。”
说完,也不等回应,咚咚咚地下了楼。
回到宿舍,斯内普替她脱掉外袍,发现她手脚果然冻得厉害。
他把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