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母子
大战之后,论功行赏,有一名女将军。其父为神武军中老将,老父年迈,却有报国之心,女将军代父出征,立下大功。
皇帝封她为重明侯。
重明侯进宫谢恩,特意请见皇贵妃。
阿元从病榻上起身,强撑病体来相见。煌煌宫室,重明侯一身甲胄,轻捷的步伐踏入大殿,缓缓叩拜。
她对阿元充满好奇。
大礼之后,抬头一见,她骤然失声,随后说道:“臣的父亲曾是大将军的牵马倌,我们一家人,乃至整个北地边民都深深敬仰大将军。”
阿元感慨,“我对父亲却了解甚少。”
重明侯盯着阿元看了一会儿,她对阿元没有畏惧之心,反而格外亲切,“我爹为大将军牵马,如果你生活在边地,我也要为你牵马。我们会一起长大,做彼此的朋友。”
在皇城之中,阿元像一尊冰冷的菩萨,此刻却粲然一笑。
重明侯也一起笑。
阿元问她,“陛下打算让你留在中州,你愿意吗?”
重明侯沉思许久,“中州是帝国的心脏,是天下最繁华之处。我以前很好奇中州,也很好奇皇宫,更好奇你。”她的目光直视阿元,“现在我都见到了,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好,值得将士为之流血保护。”
“可是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想要回去。”
阿元有很多亲人,却只有一个朋友,萱娘,她唯一的一个朋友。萱娘嫁给她的如意郎君,去往河州,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奢华的殿宇饰以花卉点缀其间,开得蓬勃而热烈。皇贵妃是其中最美丽的,比漠北黄沙上的任何一朵花都更美丽。
可此处的花再美,只被困在殿宇,被困在皇城。
皇贵妃也一样。她很安静,沉默而寡言,孱弱而生机惨淡,却有一双晶晶的乌黑眼眸,如同夜半月光照映的湖水。
“我会劝说陛下。”阿元允诺她。
皇帝的伤情严重,近臣在屏风之外禀报朝堂事务。庞素被赐死,皇帝提拔杨廉为左相。
皇后,现在大家都称呼皇后,姜皇后从旁侍疾。
做不做皇后,对阿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早已是皇后,可她的皇后之位是舅舅钦定,并非当今皇帝施舍。
皇帝回京,却又卧病不起,后宫前朝始终有人怀疑阿元的忠诚。
床幔悬挂两端,阿元坐在榻边,手持一碗汤药,皇帝半靠在床头,闭目倾听朝臣奏报,偶尔询问阿元的建议。
秦王立于另一侧,他正值年少,此次征战,又立下赫赫战功,朝野称赞,难掩少年锐气。
皇帝伤在躯体,又涉及肺腑,是内外疾之症,可他身强体壮。阿元却不同,她的寿命,全靠天材地宝维系,一旦用药不慎,如同剧毒。
对于阿元来说,没能孤注一掷取得胜利,只能面临全盘皆失的败局。
作为失败者,她很难再威胁到任何人,唯有换以怜悯。
阿元先饮一口汤药,声音决绝,“陛下久治不愈,朝野皆有议论。我请为陛下试药,若汤药有异,让我先陛下而死。”
皇帝唏嘘不已,“表妹,何必如此。”双手捧住妻子的脸颊,泪光莹莹的一张脸。
阿元心甘情愿,“五表哥,你是圣明天子,也是我的丈夫。如果有生死的危险,请让我为你赴死。”
皇帝满脸动容,将阿元揽入怀中。因为帝王侍疾,阿元衣裙简朴,无一点珠翠,乌檀般的长发垂散在腰际,雪白莹润的面颊依偎在他胸前。皇帝在阿元耳边轻语:“我怎么舍得疑心表妹。”
朝臣只仰望过姜氏冰冷美丽的脸庞,而此刻她满脸的泪水,完全是妻子对丈夫的关切。
尤以崔显触动最大,神情震动,相隔飘摇的金色幔帐,凝望阿元的面容,她微微仰着脸,弱态柔情。
原来她为人妻子的时候,是这番的模样。
皇帝养病期间,阿元日夜陪伴在侧,她自己又病恹恹的,常常趴在床畔入睡。皇帝醒来看见怀里的妻子,指腹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光洁如雪,玉腻鲜妍。
阿元在梦中也睡不安稳,珠泪点点,湿透枕畔。
皇帝轻声呢喃,“傻表妹。”
阿元醒来,泪痕犹在,她哀求他。
这些时日吴王有僭越之言行,他势必将来还会犯下更大的错误。
将来的事,是阿元无法掌控的,可她仍旧徒劳地想要阻止血亲之间的残杀。
“五表哥,表弟年纪小,不知深浅,如果他犯下过错,请你宽恕他一次,不要杀他。”
这对皇帝来说,并非是一桩难事。吴王,始终不具备太大的威胁,他愿意在表妹面前彰显他的宽容。
他答应下来,“好。”
皇帝擦拭阿元的泪水,“表妹,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无法接受的是,表妹竟然在求他。
随着皇帝的身体渐好,他的性情愈发喜怒无常。近来对秦王多加责骂,却对三皇子更为亲近,御前侍疾,也多召见三皇子。
听闻三皇子割肉入药一事,皇帝赞其“孝敬厚德”,却骂秦王“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有天,他和阿元说:“秦王的心思实在是太多了,我想遣他去封地。这段时日,三皇子还不错。”
皇帝完全把他的儿子当作可以挑选的器物,一旦怀有瑕疵,便失去作为礼物的资格,又挑选另一个稍显完美的,再送给阿元。
阿元思虑后回答,“秦王有战功,一直以来谨慎周全,不知他犯下什么过错?”
皇帝轻声叹息,“你待秦王有天大的恩情,我不忍让你伤心。有人告诉我,秦王仗着一点功绩,行事无约束,私下祭奠生母。秦王寡恩,只念生母而忘养母,恐怕会辜负你。”
见阿元神色哀凄,皇帝震怒不已,“我还活着,他就敢做出此举。若是让他成为君王,必定大肆追封生母,百年之后,世人只知宋氏,而不知表妹。”
阿元握住他的手掌,稳住他暴动的情绪,“五表哥,我不是为秦王伤心,而是为了你。太宗二十八年,鲁王和中州参军密谋,告太子谋反,舅舅受其蒙蔽,以致东宫血案发生,外祖母悲痛不已,我担忧你将来后悔。”
皇帝凝视着阿元月辉般的面容,却是问道:“表妹,你真的觉得父皇是受人蒙蔽吗?”
阿元低垂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并不回答。
皇帝的伤情渐渐痊愈,满身伤疤却恐怖血腥。他抱住阿元,像抱住一只受惊的小鸟,“表妹,我们这一世不太圆满,可我们还有来世,还有生生世世......”
秦王独自禁闭寝宫中,阿元去见他。
中庭栽种一株月桂树,冷香芬郁,落了一地的花蕊。
秦王跪在寝殿正中,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他见到阿元,灰败的神情突然有了生气,匍匐着爬到阿元脚边,用力抓住她。
尽管闭门不出,秦王仪貌整洁,头颅向上仰望,双手颤抖,轻唤:“母亲。”
阿元不忍。
秦王闭上双目,神情惭愧,“儿子愧见母亲。”
他的身形,幼虎已经长成,面容凛然,拥有高大的身躯以及充沛的力量。
阿元蹲下身来,注视着他。秦王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和他的父皇一样,结有厚茧。
“你舅舅告诉我,你勤于骑射,杀敌英勇,看来是真的。”
“母亲的恩情,我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秦王漆黑的眼眸,流露出无比的虔诚,“我的一切,都是母亲所赐。我犯下大错,辜负母亲的恩情,又令父皇失望,已经不配做母亲的儿子。我的过错,请母亲责罚。”
阿元不禁感慨,“你知道吗?你和五表哥真的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这样觉得。”
秦王心中震动,惊诧地抬起头来。
“你是他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肃妃生你时难产去了,陛下器重你,又怜惜你没了亲生母亲。”阿元恍惚忆起从前,“五表哥最念旧情,因此一直很照顾我。后来我们成婚,他可怜我没有自己的孩子,将来香火寂寥,想让我来养育五皇子。”
秦王压下阴沉的眼,平静的语气,“五弟年幼聪慧,又讨人喜欢,比我好上许多。”
“母子之情却难以分割,柳氏是璟儿的生母,她失去璟儿,情愿死了。我抢走她的孩子,更要害了她的性命,只为成全自己的私心。”
阿元怅然,“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从前五表哥吃了很多苦,紫金宫的人对他并不好。舅母只爱她的亲生儿子,可舅母做了错事,却牵连五表哥被贬离中州。比起别人,他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战场搏杀拼命,受许多的伤,流许多的血,才能从偏远的封地回到中州。舅舅有十几个儿子,最后选定他做新天子,因为他是最适合。”
阿元声音轻轻的,“他很孤独。”
舅母待他冷漠,舅舅对他也很苛刻。所有的兄弟姐妹里,他只和太子、静王较为亲近,太子死了,又因为她的缘故,与静王也疏远了。
“所以他格外疼爱自己的孩子。”阿元握住秦王的手,将他慢慢拉起身来,待秦王霍然站立,他的身影彻底将阿元笼罩。
轮到阿元仰望他了。
“是我小气得很,绝不肯吃亏,只教养你数年,却想你舍弃自己的亲生母亲,害你陷于两难之地。你不忘生母,是孝顺的好孩子,怎么能责怪你?”
秦王黑眉微拧,“母亲此言,儿子五内俱焚。”
阿元望向庭院的月桂树,似有花香蒸腾,“在这座皇宫,我们最适合做母子。”
“可我这次的过错,令父皇勃然大怒,父皇从未这样生气过,恐怕已经对我失望至极。”
“你们是亲父子,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裂。你不要怨他,他是怜惜我,才恼怒你的行事。”
秦王低首看见阿元手腕上的翠玉镯,水汪汪的,像流动的春天,“母亲,我听说三弟为您割去右臂的血肉作为药引。”
他握住阿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