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夫妻
待至十月,玉河大战,两军最后一场决战。传闻中失踪许久的中原皇帝如神兵天将,突现敌后腹地,与正面的神武军呈现包围之势。北胡人军心大乱,短兵相接之时,四面八方皆是中原精锐的铁骑。
这支经无数鲜血淬炼的神武军,是帝国最强大的军团,勇敢强悍,在中原皇帝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如猛虎般扑来,撕裂北胡人的心肺。
时值黄昏,风鸣大漠。万马长嘶,赤红的军旗猎猎作响,滚滚烟尘之中,遮住了北方青白色的天空。
在巨大的差距前,胜负已经没有了悬念。
敌军节节溃败,心胆俱裂,丢下武器,四处逃窜。
大单于呼尔赫在儿子保护下,意欲引马北去,却见一个玄甲将帅骤马如电,手持一把长剑,往来杀人,击溃呼尔赫周围的防御,迅疾靠近。
此人身量极高,气概非常,玄甲遮盖半面,露出一双冷凛的黑瞳,举剑劈下。
呼尔赫拿刀来挡,刀剑相碰之际,咬牙道:“你是中原的皇帝,姜照的女婿?”
一声轻笑,“是。”
呼尔赫不敌,跌落马下,一柄长剑穿胸而出。
年轻的秦王跟随皇帝的身后,与呼尔赫的儿子交手,同样将其斩落马下。
父与子,如同两条巨龙,屹立在战场的黄沙之中。大地震颤,人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伏拜在他们脚下。
大军逶迤,风吹旗展,士兵欢呼呐喊。
此战斩获敌人首级八万余,俘虏贵族三千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取得决战的胜利,彻底击溃帝国西北部敌人的军事力量,至少数十年内再没有发动大规模战役的能力。
皇帝在玉河设州府,置北州都护府,封郭克恭为威远侯,统率北州。以雪焉山为界,以南由西州都护府管辖,以北受北州都护府管辖。
姜家人就此失去在西北的绝对统治力。
夜色更深,秦王极目大漠长空,遮蔽天幕无尽的赤红军旗,人间战场无穷的血水,天地间都是血红色的。
忽一轰隆,秦王勒紧缰绳,一朵莹莹绒绒的雪花飘落他的掌心。
“父皇,下雪了。”
“回家,我们回家。你母亲在等我们回家。”
军队全甲还朝。
皇帝的先锋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返程,连兵部都未收到沿线的军报,皇帝已率军进入城门,先往左相府中去。
庞素跪在大门前,引颅受刑。
皇帝身骑玄马,手持长剑,神色森冷,“我在前线作战,你们却折辱我留在家中的妻子。”
庞素还欲哀求,皇帝挥剑,割下他的头颅,旋即策马奔向皇宫。
中州百姓迎接凯旋的帝王,皇宫正门大开,百官叩拜,皇帝片刻也未停留,策马奔至内宫,所有妃妾、皇子和公主赶来相见。
公主音音喊爹爹,惠妃含泪扑来。
皇帝持剑隔开,那把鲜血淋漓的黑剑,目光巡视众人,竟然有些踌躇,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表妹在哪?”
宫人回禀:“皇贵妃病了,刚服下汤药还在昏睡中。”
皇帝即刻下马朝紫微殿走去,忽而回身驻足,他身披玄甲,手持长剑,还带有西北战场的血腥杀气,“礼部主事官员。”
礼部尚书施大人上前。
“诏令天下,朕要以最隆重盛大的仪式册封皇后。”
百官听命,没有朝臣询问,陛下要册立谁做皇后。
阿元犹在静谧的梦境,浓烈的血腥骤然侵袭,一只灼热粗粝的手掌正在抚摸自己,是属于男人的手,一个强悍危险的男人。
令她从梦中惊醒。
她一睁眼便看见皇帝,皇帝的甲胄还浸染血水,帝王的重剑随手放在书案,原本华丽温暖的宫室之内,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汩汩流血,变成鲜红的血色。
他是真正的胜利者,同时也是一切的毁灭者。
“表妹。”
皇帝将阿元禁锢在怀中,轻轻亲吻阿元的眉心,难掩喜悦的语气,“我要你做我真正的皇后,从今以后,我的荣耀和权力都与你共享。”
阿元柔黑湿润的眼眸,安静注视着他。
“五表哥,我为你骄傲。”
重重帏帐之内,高大的男人,袅娜的女人。他们相拥的姿态,宛如一对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皇帝低声在笑,他捧起阿元的指尖,“战场上的胜利也有表妹的功劳。”
“我亲手杀死庞素,也绝对不会宽恕永寿和高氏。”
皇帝有些示弱,“表妹,你生我的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
“你是我唯一珍爱的人,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阿元孱弱的躯体,让她失去反抗的力量。她静默地依偎在帝王怀里,聆听他蓬勃的心跳。
“我不会生五表哥的气。永远也不会。”
比之那些凄惨死去的亲人,她对她的亲人,无论万年、永寿,还是皇帝、吴王,几乎都有着过度的包容。
皇帝却脸色骤变,他凝视怀中美丽的妻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雪白的脸腮染血,像是滟滟桃花,是他身上的血水。
他将她弄脏了。
此刻他才留意到,自己沾血的双手,起身脱去甲胄之时,脚步有些不稳,左肩两道穿透的箭伤,久治不愈,已有溃烂生脓的迹象。
皇帝沐浴更衣,洗净尘土。
金帐之内,阿元昏昏欲睡。皇帝掀开床帐一角,外面的灯光漏了些许进来,映照在阿元的脸上。
床畔水晶灯烛重重叠叠,幽幽晃动,一双缠绵的影子。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夫妻相依而眠,床榻细细浸透表妹身上馥郁的香息,令他完全卸下防备。
他轻哄表妹入睡。
窗外,下起雪来,雪花簌簌飘落。
阿元听见声音,她问:“是下雪了吗?”
皇帝将阿元拥得更紧,似乎要为她避除一切寒冷,“是的。”
西北的风雪,一路追随凯旋的帝王,降临中州的皇宫。
原来是冬天到了。阿元感到冷,很冷。
在丈夫的怀抱里,听着雪落的声音,阿元沉沉睡着了。
皇帝在灯下凝视她的面容。柔软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雪莹莹的脸腮,美丽纯净,不染一点尘埃,正乖顺孱弱地依偎在他胸前。
他极尽细致,不舍地注视。
夜半,阿元转醒,寝殿寂静无声。她下了床榻,在重重灯烛之中四处寻觅,穿过帏帐,在月色的微光里,看见窗外庭院的树梢堆满雪花,白绒绒的花朵,雪白纯净。
皇帝临窗而坐,赤裸着上半身,厚厚的绷带渗出污血来。伤口鲜血淋漓,甚至丑陋可怖,还有数道陈年的旧伤,是他过去作战留下的痕迹。
他在黑暗深处,朝阿元伸出手来。
阿元向他走去,两只手掌静静交握。他轻轻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或许只有在极致的黑暗中,才能坦诚彼此的内心。
皇帝和阿元讲述此次出征的细节,明月星河之下,玉河银蓝色的水面,岸边簇蔟绽放的野花。
玉河水岸的尽头,是一处险峭的悬崖,悬崖下有一条小溪,当地人称为慈溪涧。
皇帝负伤坠入悬崖。
他没有提及战场上的血腥残忍,却细致描述慈溪涧的月亮。
“慈溪涧的夜晚,圆月亮照在水中,像是一只小舟摇来晃去。水岸边开满了月见草,飞来许多的萤火虫,一切都在发光。”
他一生忙碌,极少有闲来无事的时刻。
每个夜晚,他背靠在树下仰望月亮,思念家中的妻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静等待妻子对他的最后审判。
结果显而易见。
皇帝黑眸灼亮,温柔在笑:“我想,表妹一定会喜欢那样的月光。”
他知道。
阿元也知道。
尽管他们是夫妻,还是彼此的亲人。
实际长久以来,夫妻之间暗流涌动着对抗和试探。比之远在封地的静王、吴王,表妹是他身边的最大威胁,他必须确保表妹的绝对忠诚。
他们注定貌合神离,根本做不了真正恩爱的夫妻,可他又实在太贪婪。他是阿元生命的掠夺者和入侵者。
“表妹,你怨我吗?”
过去新天子登基,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敢册封皇后。他以无与伦比的礼仪迎娶表妹做他的妻子,却害怕心爱的妻子架空他的帝王权力。
后来他想要弥补她,可他的一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