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任尔看着自己手里奇形怪状的泥巴团,相当挫败地说道。看来夏鸣那大象还算好的了,自己坐这儿捏了快两个小时,手里的泥巴还跟刚从地里挖出来随便甩在桌上似的,毫无形状可言。
“我同意!”姜文砚放开泥巴,转着胳膊说道,“累死我了,这也太难了。”
“已经很不错啦,马上就成型了。”扎马尾的店员边安慰她们边从架子上拿了两个直筒杯的素坯过来,“喏,要不你们画个现成的?”
“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姜文砚接过素坯看了看,恳切地说:“对着我俩这摊烂泥竟然也说得出‘马上成型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服务业都不容易……”
店员忍不住笑起来,“真的,我都能分出来头尾了。”
在任尔隐隐期待的目光中,店员指着大象的鼻子说道:“这是尾巴吧,那边大大的一圈应该是鬃毛,是想捏个狮子,对吧?”
任尔默不作声地把大象掉了个个儿,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可以送给夏鸣的东西。
姜文砚在旁边大笑着说道:“没错没错,哈哈哈哈哈,就是狮子……”
“上色吗?”马尾店员笑着问,“我去给你们拿颜料。”
任尔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五点多了,于是拒绝道:“这个素坯能留到下次吗?今天有点晚了。”
“当然可以。你俩这个要烧吗?烧的话我就放架子上阴干了。”马尾店员指着那两块奇形怪状的泥巴问。
“不了不了,这烧出来也没法看。”姜文砚摆摆手。
“行,那这次就算两个素坯吧。”马尾店员把泥巴放进一旁的泥桶里,“有时间记得来上色哦。”
两人挤在小水池边冲干净手上的泥巴。
任尔顺手把水蹭在裤腿上,藏蓝色的休闲裤上立即显出几道深色的水痕来。
“你真是……人家那不有纸抽吗?裤子湿了也不嫌难受。”姜文砚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我得回去洗衣服收拾家,老板刚才发微信让我们明天回去加班。可恶啊!本来打算明天再收拾的。”
“哦。”任尔接过纸巾象征性地擦了两下手。工作之后,她跟姜文砚面对面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现在有点舍不得分开。
“干嘛,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姜文砚收走她手里的纸巾,连着自己用过的一起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揽过任尔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去,“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我这儿住几天,但我最近太忙了,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
“嗯。等你忙完吧。”任尔歪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小声说道。
任尔推开麻辣涮串店门时,老远就看见夏鸣后背的衣服皱成一团,唐晓趴在桌上,从背影都能看出她的郁闷。
任尔关上门,有些紧张地走到两人面前,“谈得不顺利吗?衣服怎么皱成这样,还……动手了吗?”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两人露在外面的皮肤,没在上面发现打架的痕迹,略微松了口气。
夏鸣无奈地朝唐晓扬了扬下巴,说:“你问她。”
唐晓闷闷地从鼻子里喷出个“嗯”,然后便不再出声了。
李姨端着三碗面条从后厨走出来,看见任尔后开心地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戴上花镜,拿着手机坐到了收银台旁边的桌椅上。
食不言,这顿饭吃得算是相当规距了。
三碗面条见底后,唐晓把碗摞到一块,扔下句“李姨,我们先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李姨把眼镜挪到眼睛下面,看着夏鸣问道:“小唐怎么了?看着不太开心啊。”
“嗯。遇到点事儿,想不明白,所以跟自己较劲呢。”夏鸣收拾完桌面,端着面碗边往后厨走边对任尔说:“等我一会儿。”
“哎,我收拾就行。”李姨摘下花镜,快步跟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夏鸣拎着个大袋子回到任尔身边,“李姨给唐晓装了点东西……你脖子难受?”
“嗯。”刚才做陶泥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那种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的难受劲就反上来了,任尔捏着脖子站起来,跟在夏鸣身边往外走去。
夏鸣瞥了眼她手里的袋子,漫不经心地问:“你跟姜文砚去哪玩了?”
“随便逛了逛,”任尔顿了一下,“陪她去买了新床单。”
夏鸣没说话,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实在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任尔注意到她的视线,把袋子往上抬了抬,“买了两个杯子,给文砚了一个,我自己留了一个。”
“哦。”夏鸣收回视线,看来不是给自己的礼物。
从赵晓梦那出来之后,夏鸣虽然面上不显,但心情其实也很复杂。等了一会儿,那复杂的情绪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她只好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事儿来分散一下注意,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就发散到任尔身上去了。
夏鸣放大了一些细节,又前后串连了一下因果,得出个不太自信的结论:任尔今天可能是去给自己挑礼物了。
此念头一出,她立刻顶着一身鸡皮疙瘩骂了自己两句“自恋”,可又忍不住往后多想了些——特意跑到市里选吗?有点隆重了吧,其实在网上……会送什么呢……要表现得很惊讶吧,应该“啊!”还是“呀!”还是“哦!”还是“哇!”啊……当面拆还是拿回去拆啊……用不用发个朋友圈……好期待啊……
现在任尔手里就拎了一个纸袋,里面放的还是跟姜文砚成对的东西……夏鸣抿了抿嘴,唐晓这人不会在骗自己吧。
见夏鸣绷着脸不说话,任尔以为她在想下午的事情。这两人的反应怎么看都像是被赵晓梦闪了个够呛,蔫头耷脑的,跟两只被剃光了毛的小狗似的。
任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和赵晓梦谈得不愉快吗?”
“嗯?”夏鸣的脚步顿了顿,“也不是不愉快,就是有点超出预料,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不知道是怎么个超出预料法,把唐晓晃得一句话也没有,任尔有些好奇,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下去。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往面包车边走去。
唐晓仰着头倚在车门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鸣用脚碰了碰她小腿,“想什么呢?”又把手里的袋子伸到她眼前,“李姨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她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事儿了。”
唐晓接过袋子看了看,发现里面除了吃的喝的之外,还有一小包化肥。她把化肥拿出来握在手里,从车门上直起身,“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孩儿叛逆期,装深沉呢。”夏鸣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家。”
深沉小孩唐晓人设不倒,一路上都非常安静,连叹气声都没有,抱着一兜东西缩在后座,任尔差点以为她睡着了。
快到西门宠物医院时,深沉小孩才终于开了口:“夏鸣,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赵晓梦看起来不像是会那么做的人……”她声音有些哑,嘴唇和牙齿黏在一块,说出来的话跟呓语差不多。
“别想了,你就算知道了全部的原因也未必能想清楚。”夏鸣大概是怕唐晓听不清自己的话,声音比平时大上几分。
“是吗?”唐晓又安静下去,直到在医院门口分别,她都没再说什么。
目送唐晓离开后,任尔揣着手跟着夏鸣往家走去。
夏鸣的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褶皱丛生的后摆稳稳贴在她身上。布料被揉皱之后,重量好像也跟着增加了,风都没怎么吹得动那块。她走得不紧不慢,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任尔就是觉得她情绪有些低落,可能还有些不悦。
夏鸣很少生气,任尔在医院做临时工的这两个多月里,几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就连心大如TD大南瓜的秦昭意有时候还会跟病宠主人发生争执,但夏鸣一次都没有过。只有在方禄这件事上,她才隐约感觉到夏鸣的不满和不耐烦。
到底是自己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太迟钝,还是夏鸣太能隐藏负面情绪了,任尔不大能分清,但多数时候她觉得是后者。
那么,下午在赵晓梦的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想到这儿,任尔有点后悔自己只买了一对杯子——要是能再带点什么回来,哪怕只是零食,也算得上一个小惊喜了。那样的话,夏鸣跟唐晓是不是会稍微开心些。
“你……”任尔鼓起勇气,“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米花?”
走在前面的夏鸣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任尔,“嗯?这么突然?”
“它……它……”任尔咬咬牙,胡说道:“米花想你了。”
夏鸣愣了愣,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个非常浅的笑容,连眼睛都没因为耸起的脸颊而发生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地向上提了提。路灯暗暗的,光线几经波折地映在夏鸣眼里,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可她还是就此温柔下来。
“是吗?”夏鸣轻声问,“米花告诉你的?”
“嗯。”任尔硬着头皮回道。
“唔,那就上去看看吧。”
米花实在很给面子,夏鸣一进门,它就从沙发上跳下来,“咪呀咪呀”地蹭着她的裤脚。
“呦,这么热情。”夏鸣蹲下身用力顺了顺米花的后脊,然后手一伸,抄起米花的肚子掂了两下,“几天没见,又重了,不能叫你小东西了,现在得叫你圆东西……”夏鸣话说到一半,米花一记后蹬腿踹在她胳膊上,挣扎着跳下来,朝着餐桌边的自动喂食器猛扑过去。
“饿虎扑食啊真是……”夏鸣盯着米花的背影感叹道。
距离上次来任尔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再次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时,夏鸣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怀念:好大的蒙古包!好硬的地板!
任尔把纸袋放到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夏鸣面前的茶几上,想了想,又从身后掏出个垫子放在夏鸣身边:“你坐这上面吧,地上凉。”
“我特别喜欢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很有安全感,你要不要试试?”夏鸣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把软垫垫在了屁股下面,嗯,地板没那么硬了。
任尔犹豫了一下,拿着另一个软垫坐到了夏鸣身边,曲着腿,说不上舒服还是难受,也不知道夏鸣说的“安全感”到底是哪里安全。
夏鸣握着水杯没再说话,任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盯着电视屏幕映出的影子发起呆来。
米花把几十克的猫粮吃出了几百克的气势,喂食器那边一直传来咯啦咯啦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夏鸣忍不住笑起来,一直绷紧的心情终于彻底缓和下来。她低头抿了口水,温的,然后抬头看向电视屏幕,跟任尔的倒影对上了视线。夏鸣没戴眼镜,看什么都不是特别清晰,屏幕里的倒影更是格外模糊,人物边缘像压烂的水果,呈扩散状黏在黑色的背景上。夏鸣动了动胳膊,□□挤压的感觉让她意识到任尔真的坐在她身边,于是她暗自舒了口气。
“嗯?”任尔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
“今天……”夏鸣握紧了水杯,开口说道:“赵晓梦和我们说了宝贽真正的死因,还有……还有另一只小狗的事儿……”
……
听完夏鸣的叙述后,任尔久久回不过神来,跟赵晓梦和孙烨比起来,方禄偷档案这事儿确实算不上什么了。
“我还好。”夏鸣说,“不过唐晓估计要过一阵才能缓过来。毕竟她挺在乎这件事儿的。”
“那她自己一个人能行吗?”任尔有些后悔刚才没把唐晓一起叫过来。
夏鸣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比起跟我们在一块,她更想自己呆着。不用太担心,她回过神来就好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们再难受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任尔点点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发了会儿呆,直到眼睛发酸,她才有些茫然地问道:“孙烨为什么要给宝贽下药啊?如果不喜欢狗的话,把狗送走就好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人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不喜欢的生命,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也是个挺复杂的问题,夏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任尔。
究竟是不喜欢狗还是不喜欢宝贽,大概只有孙烨本人才知道。
不过,夏鸣猜测应该是后者。
因为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他就不会同意赵晓梦再养一只小狗,况且连赵晓梦也感觉到孙烨对待这两只狗的态度是不一样的。那么他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对待宝贽,大概率还是跟赵晓梦有关。至于具体是为了什么,夏鸣不得而知,也不是很想知道,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的理由。
至于赵晓梦和小狗……其实从唐晓说小狗在赵晓梦家里没活过一年开始,夏鸣就隐约觉得赵晓梦应该是做了什么,所以,她对今天可能聊到的内容是有所准备的。可真正从赵晓梦嘴里听见那些事情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