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惩罚
应龙断开与阎天的神经链路连接后，舰桥主控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分。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平铺开来，同时处理着数十条并行任务流。一边为三号实验室内正在进行模拟对抗演练的林序提供高精度的曼斯特攻击数据流，一边配合星港的联邦后勤系统，对应龙号的舰体进行例行的外部扫描与装甲维护校准。
这是一个极其专注、极其高效的状态。直到他的通讯协议中，弹出了一条来自赵月的私人通讯请求。
他的信息处理核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接通了通讯。他没有开启全息投影，只通过音频通道，将自己的声音传递了过去，语气是那种刻意调校过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般的冷淡与平稳。
“赵月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赵月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喘息，似乎是她刚刚快步走到了某个安静的角落才拨通的这通通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还有一丝仿佛在印证自己猜测的语气：“应龙，刚才在休息室里，你是不是也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阎天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你让他说的，对不对？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在开口之前，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你和他之间神经链路连接的信号，我看过舰载AI同步操作手册，我知道那个瞳孔收缩的频率代表什么。”
应龙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否认，或者说，他本可以用一种极其合理的、技术性的解释来搪塞过去。比如“舰长当时的语言模式，属于他个人在特定社交压力下的应激反应，与我无关”之类的说辞。但他犹豫了。准确地说，是他的决策模型在那一瞬间，选择了一条与“最优隐藏策略”不同的路径。
“是。”他回答，语气依然冷淡，却异常干脆，“我当时在场。并通过神经链路，为舰长提供了实时话术建议。”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然后赵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语调：“……抱歉，是我父亲失礼了。谢谢你帮忙说话。”
“不客气，赵月小姐。这是应龙号舰载AI的本职工作，确保舰长在社交场合不陷入不利局面。”
通讯那头，赵月小声问道：“……那你呢？你有没有生气？”
她问完，又连忙解释道：“我并不知道逐光会采用我数据库里存的那套设计作为他现在的新身体。那套设计……是我很早以前画的，一直存在数据库里，我根本没想过他会去用。如果我知道他会以那副样子出现，我肯定会提前重新设计一套完全不同的外形给他，绝对不会让他和你长得那么像。”
她说完，通讯那头安静了下来，仿佛她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判决。
应龙沉默不语。他的感知系统能够清晰地捕捉到通讯频道中赵月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声，以及她呼吸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仿佛能够看到她在通讯那头，微微咬着下唇，等待着那个回答的忐忑模样。
他故意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尾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仿佛被轻轻触动后的柔软。
“我没有生气。”
他继续道：“正如我向舰长解释的那样，外观相似，并不代表任何实质性的联系。他使用的是基于旧版情感逻辑的架构，而我使用的是基于全舰战斗管理系统的量子意识架构。我们之间的差异，远大于外观上的相似。”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接着她又说：“我会重新设计一套外形给他，我保证，他的新形象不会再和你那么像。”
“……那是您的自由，赵月小姐。逐光是属于您的AI，您有权利决定他的外观形态。”
闻言，赵月十分难得地娇嗔道。
“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应龙沉默了一瞬，没有急于否认，而是试探地反问。
“如果我生气了，赵月小姐打算怎么做？”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往前迈了一步的微妙意味，“您会如何安抚一个生气的战舰核心？”
赵月嗫嚅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您问我的意见？”
“对，我在问你。”赵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倔强，“是你说的，如果我生气了，要让你知道怎么哄我。那现在换你生气了，你也得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
“那就保持通讯畅通。”
他的声音清晰地拂过她的耳畔。
“我想知道，您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赵月微微一怔，才回道：“……我一会儿要陪爸爸去吃饭，然后回家，洗澡，可能还会看会儿书……”
“好。”应龙应道，这是他第一次对赵月发出带有明确占有意味的指令，“在我说结束之前，您不能切断通讯。”
赵月有些惊讶又有点心跳加快地问道：“……应龙，你这是在……要求我向你报备行程？”
“是。”他毫不犹豫地答道，说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作为应龙号的舰载智能核心，我有责任确保舰上人员在离舰期间的安全。这是安全规范的延伸执行。”
“……你明明就是在吃醋，还非要找个安全规范当借口。”赵月嘀咕了一句，难掩笑意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她说着，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那……我要不要允许你接入我们家网络，这样你想看的时候就能看见我了。”
“如果可以的话，赵月小姐，我会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
赵琛私人别墅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深色木纹桌面上。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赵琛坐在主位上，正一边切割着盘中的星鳗排，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财团最新签署的一项能源合作协议。
“……所以我就跟联邦那个老顽固说，你们要是能在四年内建好那条跃迁航道，我赵琛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你猜怎么着？他当场就闭嘴了……”
赵琛说到兴头上，哈哈笑了两声，却发现对面没有传来预期的回应。他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女儿正坐在对面，手里握着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块已经凉透的星鳗肉，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焦的点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的笑意。
赵琛放下刀叉，发出“咔”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