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倒也不是。”裴知聿道。
“嗯?”
“徐家有人应是十分恐惧所做之事传到徐国公耳朵里,近日已向我使不少绊子,”裴知聿淡淡说,“若我硬要往下查,他们怕是要变本加厉地为难我。”
“那倒也是。”秦昭野点头,“只是这些终归不算什么大事,别让徐国公察觉你有异心才最要紧。”
裴知聿双唇微张,正想说些什么,便听秦昭野又补充道:
“不过的确是辛苦你了,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只是你身边还跟着徐家的人,若我插手多了,难保不被察觉。”
裴知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道:“嗯,暂时还不需你帮忙,倒是漕运一事,你可遇到麻烦了?”
秦昭野冷哼一声。
“无非就是找由头拖延,不过我若不硬来,他们大概也不会动手,不必忧心我。”
“那你之后想怎么做?”裴知聿问。
怎么做?
这问题秦昭野这几日已问了自己许多次,可她仍没有下定决心。
她虽在朝中也有几分地位,可怎么跟纪家斗呢?
若是翻旧账,这罪名落在纪家头上固然能扒掉他们一层皮,可纪家的反扑却是她承受不起的。
便是仅仅将现下该给凉州的粮草要回来,也只能把责任留在底下人,不能向上攀扯到纪家身上。
可就这么一直忍耐下去吗……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她摇头,不开口答裴知聿的话。
裴知聿默默盯着她低垂的眼睫,秦昭野的睫毛很长,向下垂着延伸到眼尾。
她的瞳孔很黑,抬眼看人时又往往发亮。
等到这双眼睛再次抬起时,秦昭野已经离开坐榻,站起身来。
“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找我。”
她抱拳,灵巧地从半开的窗口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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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秦昭野亲赴仓场查验。
官差扣住了整理完好的正式账册,却拦不住她翻看近日临时草账,身为领兵之人,她本就熟悉粮草造册,前些日子又多学了些看账的本领,查起来便更得心应手了。
米粮储存和运输时往往会有损耗或者溢出,只要差值不超过一定量,便没什么问题。
但她看的这批账却只有损耗。
虽然是有些反常,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官差随便扯些天气潮湿一类的理由便能应付过去。
若真在此事上发难,除非她拿到多年账册,发现都有这样的问题才行。
带人查了一上午账本,日头升到天中央,秦昭野离开主厅,准备找个地方用饭。
马俏聆跟着她一块来了,却不便进主厅,便一直跟程影待在一起,终于等到秦昭野出门,她和程影一左一右跟在秦昭野身旁。
马俏聆小声问:“小野哥哥,你出门随身带着医侍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旁人还以为你身体有恙呢,还不如将我伪装成你的侍女。”
“我一个男子出门办公还带着侍女,传出去你我名声——”秦昭野话还没说完,便见马俏聆脚下一滑,几乎要滚下台阶。
她赶忙拉了一把,待马俏聆站稳,斥责道:“好好看路。”
马俏聆解释:“那儿有个人好奇怪。”
秦昭野顺着她才看的方向望去。
这粮仓修建在码头附近,二者拉开一段距离,既方便搬运,又不至于涨水淹粮,潮气太重。
三人走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能看到码头,靠岸停着几艘漕船,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穿一身磨得起毛的粗麻衣裳,头裹幅巾,脚踩草鞋,腰间挂着麻绳水壶,看穿着打扮,倒像是个老漕头。
只是面色苍白,身形晃得摇摇欲坠,一双眼也失了神采。
秦昭野吩咐程影过去看看情况,程影得令,快步向前跑去,秦昭野目光顺着程影的身影看去,冷不丁对上远处裴知聿的视线。
这人不知为何也出现在此处,直勾勾地朝她看过来。
秦昭野还是同他装作不熟,好似没看见他一般直接移开视线。
程影上前询问老漕头,却被他摆摆手拒绝,老漕头继续往前走,步履比一开始稳了些,细看身躯还有些颤抖。
程影转头看向自家将军,见秦昭野对她点头,才抬步回到秦昭野身旁。
几人用过饭回去,秦昭野不愿在纪家整理干净的账本上白费功夫,索性直接派人验粮。
纪家动过手脚的粮食不少,收到她将来扬州的消息距今十几日,没法把粮食全部备好应付检查,被她验出以次充好。
这不是件小事,官差登时开始往底下办事的人身上推卸责任,秦昭野不理会,只勒令他们补齐疏漏,然后吩咐人盯着,待粮草备齐,就直接装足数,上漕船,盖上泥封,发往凉州。
纪家人对她此举虽不满,可到底看在她识时务,大事化小的份上,未曾发作。
一连六七日重复做这样的事,秦昭野憋屈得扶额。
她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逼着这帮人此次不敢私吞给凉州的粮草了,也不算白来一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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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裴知聿将郡学的诸事了结,开始向下走访乡学。
随行吏卒均立于院外,屏退闲人,屋内,裴知聿端坐主位,召了几位学官和才卸任不久的乡佐、里正前来问话。
裴知聿依着旧例,询问学官乡中学徒人数,修习何种书籍,后生学风如何。
学官早知他要问话,已提前准备好,极流畅地一一答了。
一旁的小吏尽数记在纸上。
裴知聿略微点头。
学风一事,不止看乡学办得好不好,还要看当地民生,于是裴知聿转而又对乡佐、里正问:“乡中百姓近年收成可好?”
年长些的乡佐答道:“回大人,一连几年收成都尚可。”
乡佐年纪并不算很大,但一张脸已布满褶皱,双眼略显浑浊地望向裴知聿,又和身旁另一位里正交换了个视线。
裴知聿未察二人之间的微小动作,接着问:乡中百姓是否和睦?一年讼事几何?”
乡佐回过神,老老实实地继续应答。
一连几个问题问罢,裴知聿神色自若,留下几句话勉励学子。
这一趟到这就算结束了。
屋内几人心登时提起来,眼珠几番转动,在裴知聿起身前一刻,乡佐终于开口道:“大人,近年来百姓承役,略有劳顿。”
裴知聿眼眸微眯。
乡佐既然说出口了,那便不会仅仅是略有劳顿。
可此处门户众多,人丁兴旺,照理说在册人丁不少,轮着服役,怎至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他并未多言,只留下一句“某知晓了”,便起身离开。
待出了乡学,立马吩咐人去查探此事。
几日后下面的人来回话,如他所料,其中果然有问题。
裴知聿立马传话给秦昭野,约她过来一叙。
又是深夜,窗外偶有几声虫鸣,衬得周遭更为寂静。
秦昭野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借着房内微薄的烛光,找到跪坐于案前的裴知聿。
裴知聿缓缓抬头,看到秦昭野的瞬间,不由心神微晃。
她以往都是将一头墨发尽数束起,平日里不论是去校场练兵还是在院中练武都很方便,今夜却难得用一根玉簪半挽着头发。
见他一直盯着她看,秦昭野以为他看出端倪了,连忙把带着潮气的发尾撇到背后,解释道:“你叫我叫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绞干头发,不过也就还有一点湿了。”
裴知聿根本没发觉她的发尾未干。
但他并未辩解,只道了声无妨。
今夜的茶水不冷不热,恰好适合入口,秦昭野端起茶盏抿了几口,便听裴知聿道:“徐家有人私养佃客。”
佃客是大乾分给士族的依附人口,列入主人家籍,不必服公家徭役。
秦昭野眉头皱起,一想到是徐家做的,又感觉不足为奇。
毕竟这些世家,作奸犯科的事是一样也没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