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树下,姑娘的啜泣声十分清晰,一下又一下。
九川沉默了很久,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跳下树,站定在她身前:“沈煕宁,你哭什么?”
“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沈煕宁胡乱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从石头上坐起,“我……我就是为你难过……”
九川迟疑一下:“为什么?”
沈煕宁声音低缓:“拐老对你那么好,他的离去,你一定很难过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揭开你的伤疤的。”
九川低眸,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对不起,九川哥哥……”
九川抬眼看她,“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拐老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太笨,就和你一样,觉得人人都是好人,就算那日不会被人打死,也总有一日会遇到对他心怀恶意的人打死他。”
沈煕宁摇头:“不对,你明明很难过,我能感觉到,拐老的离去,你比谁都难过,比谁都伤心。”
她目光看着他,温和而坚定,仿佛透过他的面具看到了下面那张苍白的脸。
“你说这么多,其实是在自责,自责你当初没有保护好他。”
九川偏开头,一字一句,“沈煕宁,你是真的很讨厌。”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说完了,你又开始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沈煕宁下了石头,站在他身边,对他破涕一笑,“那你就讨厌我吧。”
“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九川完全没想到她这话,脚步微微后退,目光落在她在盈盈碎光的眼眸里,警惕:“这一路的花销我不可能会帮你出了的,等到了阜阳,你必须还我。”
沈煕宁:“……”
如果之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乎钱,如今,她却是明白了。
他的每一份银子,都来得很不容易。
蓦地,沈熙宁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不够。
为什么钱会不够?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是明白了。
对于拐老的离去,他是在遗憾,痛苦,如果当时的他有很多很多的钱,说不定拐老还能有一线生机,说不定他们就不用四处讨饭,可是当时的他其实一个孩子,没有钱,做不到这一切。
而等他长大,能做到这一切的时候,拐老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是一种怎么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然而,看到的却是九川越来越警惕后退的身影。
“噗呲!”
她忽然笑出了声,“我知道,我不会少你一分银钱的。”
九川仿佛松了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你明白就好。”
他重新上了树,“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
沈煕宁也重新躺了回去,“嗯。”
如果说之前,她是因为心烦生气而睡不着,现在却是因为好奇而睡不着。
她好奇他整个人,对他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终于,沈煕宁还是没能忍住,“九川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是那个什么何一刀害死拐老的?”
九川声音淡淡:“是后来,我从断魂楼出来,有能力为他报仇的时候,从那几个打死他的人口中问出来的。”
“我顺着他们说的线索找了过去,是在何家,以为是何一刀。”
何一刀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那时候的他武功尚弱,内力也不够浑厚,他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为拐老报了仇。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何一刀如果想他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以他的武功和身份,想要他死很简单,为何要这样刻意针对他和拐老?
他以为他是伪善,害怕因为这件事情坏了自己名声,却没想到,竟然是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孩子。
他名义上的兄长。
九川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以为,我已经给拐老报仇了,没想到,会是他。”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给拐老报了仇。
如果不是沈煕宁,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升起烦躁,他好像又在不知不觉间欠了她人情。
沈煕宁根本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绪。
她认真想了想这件事,问:“九川哥哥,你的生父,还有你的兄长害死了你的养父,你会难过吗?”
九川嗤笑:“他不是我的父亲,那个人也不是我的兄长,他们都是我的仇人。沈煕宁,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更没有什么兄长,只有拐老,他才是我的父亲。”
沈煕宁声音闷闷的:“嗯。”
察觉出了她声音的不对劲,九川沉默一下:“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杀父杀兄的恶人?”
沈煕宁:“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过去,过得好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苦。”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觉得,我根本活不到今日,更别说给拐老报仇了。”
“九川哥哥,你很厉害,是真的很厉害。”
九川楞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沈煕宁:“是啊!你经历了那么多,不仅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恶人,还成为了江湖上武功特别厉害的人,关心弱者,又信守承诺,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好呢?”
九川皱眉:“可是……我是杀手,我杀过很多人……”
沈煕宁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但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你能从那样的过去活下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有道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断魂楼的是一把刀,在想要报仇的人手里,它就是正义的,在想要害人的手里,它就是害人的,全看用的人是谁。”
“就算没有断魂楼,也会有别的杀手楼,这不是你的错,是人心就是这样的,善变,诡谲,永远被欲望裹挟。欲望不灭,就算今日的断魂楼没了,明日,也会有另外一种断魂楼出现。”
“你没有错,你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九川声音带着困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沈熙宁‘噗嗤’轻笑:“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光明磊落、心胸坦荡,小人则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你爱憎分明,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和拐老的五年相伴,他的死你却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为了给他报仇,你杀了何一刀,哪怕被全江湖的人追杀,你也不怕。在你这里,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永远不会担心你会耍什么心眼。而那位小人,一直嫉妒你的武学天赋,各种陷害你,害死你的养父,在怂恿自己的父亲杀你未果后,又利用自己死去的父亲去号召天下江湖人杀你,这样的人,就是小人,明白了吗?”
九川若有所思:“有点明白了。”
沈熙宁:“所以,我说你是好人,可不是胡说的。”
九川这次没有反驳:“嗯。”
但他也知道,其他人都不会觉得他是好人,只有这位姑娘,从初见那日,就温和有礼,眉眼娇俏的姑娘,会觉得他是好人。
九川没有再说话,他闭上双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只是没过多久,下方姑娘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九川哥哥。”
九川睁开眼。
“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羡慕他?
为什么?
他这么想的同时,亦问出了声。
“因为你可以不被世俗裹挟,坦荡,自由,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所以,我其实很羡慕你。”沈熙宁声音缓缓。
九川不解:“这件事你也可以做到,为什么要羡慕?”
沈煕宁摇头,眼角缓缓有泪落下,“做不到的,我做不到的。”
能离家出走,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后面的日子会如何,她根本就不知道。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完全就是脑子一热就离开了,或许她刚见到阿姐没多久,就会被阿姐送回去了。
沈熙宁睁开眼,透过稀疏的树叶看向天空高悬的明月,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会是如何,眼中一片茫然。
她是会被送回去责骂,嫁给七殿下,还是自此就留在江湖,跟在阿姐身边?
虽说,她和阿姐的感情还算不错,但那也只是信件往来,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多见几面。她之前主意打得极好,就算阿姐想将她送回去,她也不会回去,可跟着九川这几日,她已经看清楚了真正的江湖是怎么样的,阿姐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她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累赘妹妹,阿姐会愿意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吗?
沈煕宁不知道。
原本确定的道路开始升起迷雾,那些白茫茫的雾气逐渐将她笼罩,令她再也看不清楚自己该往哪条路走。
进不得,退不得。
九川:“沈煕宁,你会做到的。”
沈煕宁缓缓合眼:“嗯。”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往这道路继续往下走。
做不做得到,她不知道,她没有信心。
但她不想九川失望,所以还是应了下来。
“谢谢九川哥哥。”
九川:“不谢。”
沈熙宁躺在石头上,晚风轻轻吹过她的衣摆,柔柔的,就像是一只大手缓缓轻拂过她的面颊,有些舒服。
九川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沈煕宁,你是从京城哪里来的?”
沈煕宁本来都要睡着了,他突然出现的声音冷不丁惊醒了她,但很快,她又变得困乏,所以声音也很小,“我是从京城平阳侯府来的,是平阳侯府的六小姐。”
九川:“平阳侯府是什么样的?”
沈煕宁:“平阳侯府是什么样的……嗯,它很大,有好多院子,有我阿爹住的,还有阿娘住的,包括伯父伯母,还有祖母,三叔他们,也都住在侯府,人很多,我每天很早就得去给祖母请安,去给祖母请安完了,就去给阿娘请安,请安完了,经常就回自己的院子了。不过,有时候会有妹妹们来找我去后花园游玩……平阳侯府的后花园很大,里面种了好多好多的花,每年开花的时候,姹紫嫣红,可漂亮了,我最喜欢坐在水榭里赏花……她们喜欢在花丛里玩躲猫猫,玩击鼓传花,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所以只看她们玩……”
九川:“听起来,你过得很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煕宁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往一句话要过很久,才会接上,“因为……不想成婚……不想和七殿下……成婚……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就……就像没了翅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飘忽得仿佛混进晚风里,随风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九川等了很久,才又叫她的名字:“沈煕宁。”
这次,树下的姑娘没再回应他。
她的呼吸声均匀而又平缓,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睡着了。
一位本该住在种满鲜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姹紫嫣红的后花园,衣着华丽,吃食精巧的侯府小姐,却在这荒郊野外,长满泥土和杂草的大石头上睡着了。
九川垂着眼,透过稀疏的树叶,清晰的看到了她躺在石头上的朦胧身影。
突然,他跳下了树,站在她的身旁。
天上高悬的明月将她的眉眼映照得影影绰绰,隐隐约约,不但没有损伤她的半分容颜,反而看上去更加好看了。
他说不上哪里好看,只觉得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连闭着的睫毛也是长长的,特别好看。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和现在天上的明月一样,亮晶晶的,有时,又如他在山间里见过的清泉,清澈明媚,也特别好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以后也不可能还能见到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了。
他就这么沉默着,一直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睡着后的面容。
最后,九川没有再回到树上,而是靠在她睡下的那块大石头旁,阖上眼睛,缓缓睡着了。
晚风轻拂,月色温和,泠泠撒下了一片霜白色的光晕。
眼下春日刚过,天气逐渐变暖,慢慢进入夏季,开始有零星的蝉鸣出现,在漫长的黑夜里悠远深长,更显寂静。
沈煕宁是被吵醒的。
不过,不是被蝉鸣吵醒的,而是被一阵急促凶狠的喵喵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就看见九川蹲在一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儿扑向他,他手里抓着一只死去的鸟雀,那猫儿的目标正是那只鸟雀,喵喵直叫。
它一扑过来,九川就把鸟雀提高,猫儿扑了个空。待它离开,九川又把鸟雀放下,猫儿又重新扑过来,如此巡回往复,乐此不疲。
扑得久了,猫儿累了,开始用脑袋蹭九川的腿,软软糯糯的声音简直化到了人心里,然而,九川依旧冷着脸,用两根手指提起猫儿的后颈,将它丢至一旁,“不许撒娇。”
“想吃这只鸟,你得靠自己。”
猫儿冷不丁被这样对待,十分恼怒的回头对他喵了一声,仿佛在说,它就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人类。
它很想放弃,可那只鸟雀还在引诱它,实在令它没办法,于是,它只得又像之前那般扑了上去。
猫儿的速度很快,然而,九川的速度更快,每次猫儿都以为自己的要成功了,可偏偏每次,他都能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将那支鸟雀拿走。
逗得凶了,猫儿会想要用爪子挠他,然而,它才刚伸出爪子,一只大手就已经准确的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