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夜很深,树上有鸟雀在咕咕叫着,时不时拍打翅膀,惊起树叶沙沙。
密林里传来的声音不仅没有打破这片地方的沉寂,反而让这个地方更加昏暗幽沉了。
沈煕宁拎着灯笼,望着四周浓黑的墨色,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看见他的那一刻,沈煕宁快步上前,微松一口气:“九川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提着灯笼转向他身后:“你伤口都包扎好了吗?”
确实都包扎好了,透过破烂的衣裳,可以看到那沾染了些许鲜血的白色棉布。
沈煕宁下意识想问,他自己是怎么给自己包扎的,忽然又想到,他对自己的伤口包扎的如此熟稔,那说明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背部受伤,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她轻声:“你疼吗?”
九川从一出现,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眼底情绪复杂,似困惑,又似茫然,更像是不耐烦的烦躁,“不疼。”
沈煕宁:“受伤了怎么可能会不疼。”
沈煕宁想了想,又翻开自己的包袱,将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瓷瓶递给他,“这是我出门前拿的可以止疼的药丸,你吃一颗。”
离家出走前沈煕宁便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受伤等情况,所以带了不少方便携带的药丸,眼下自己虽没用上,但给他用上也挺好的。好歹自己背着它们走了这么远,若是一次都没能用上,岂不浪费?
九川没接,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你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的伤口包扎?”
沈煕宁茫然了一下:“伤口,我没有伤口啊!”
九川:“你的脖子。”
沈煕宁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道:“多谢九川哥哥提醒,我都忘记了。”
她急急忙忙将瓷瓶直接塞进他手里,然后开始翻找自己的包袱,找伤药和棉布包扎。
伤药是还有,可棉布没了。
她带的本就不多,方才那一卷,已经全给了九川。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包袱,沈煕宁心中暗自叹了一声,算了,她这伤口又不深,不用棉布也可以的。
似是发现了她没有棉布包扎,九川走了过来,蹲下身,在沈煕宁一脸不解的目光中,撩开了她的裙摆。
沈煕宁顿时脸上红烧,烫得要命,抱着自己的包袱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干什么……”
然而,九川扯住了她的裙子,让她没办法后退,她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九川拿出干净雪白的小刀,刺啦一声,将她的裙摆划破。
随着布帛破裂的声音响起,他撕了一小块布料下来,起身递给她:“包扎。”
沈煕宁被他这动作气得险些晕厥过去,“你……你怎么能撕我的裙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裙子今日才买的……”
九川不解:“不然,撕我的?”
他声音慢吞吞的:“我的衣裳上面都是血,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撕下来给你。”
沈熙宁:“……”
她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将他手里的布帛抢了过来:“我才不要你的臭衣服,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随后,转过身去,拿出药粉往自己的脖颈上倒。
但是,由于她看不见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所以几次都撒在了别处,不仅如此,还因此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也就在下一刻,她手里的药粉被一只修长还带着斑斑血迹的手抽走,“我可以帮你。”
沈煕宁楞一下,眨眼,“你帮我?”
九川:“嗯。”
沈煕宁:“那……那你轻一点,我怕疼。”
九川:“知道了。”
他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红色的血痕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眼,沉默一下,左手十分精准的将药粉抖了上去,然后,拿起了她手里的那块布帛,轻轻缠了上去。
“我……我自己来。”
沈煕宁忙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握住那块布帛。
九川动作微滞:“我弄疼你了?”
沈煕宁摇头:“没有,但是你右手有伤,动一下肯定很疼,所以我还是自己来吧。”
九川沉默一下:“我不疼。”
沈煕宁:“你是人,又不是那天上的神仙,哪里会受了伤不疼。”
“好啦,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谢你,九川哥哥,不过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沈煕宁便从他手里接过布帛,给自己缠绕了几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九川缓缓收回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沈煕宁连连点头:“嗯,我知道,你不想欠我,是我欠你的,你救了我两次了,还送我去见我阿姐,所以你不用觉得总是欠了我人情,你不欠我什么。”
九川似乎认同了她这话,“沈煕宁,明天,我还是会记你的账。”
“等将你送到阜阳,你我两不相欠。”
沈煕宁:“好。”
今夜的月光出来了,透过疏密的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碎光。
沈煕宁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一轮明亮的弯月在漆黑的夜幕上分外明显,“九川哥哥,今夜我们睡在哪里?”
“还回客栈吗?”
九川皱眉:“我花了银子的,为什么不回去?”
沈煕宁缩了缩脖子:“可是……那里有好多死人……我有点害怕……”
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好奇,“你都不怕我,为什么怕一群死了的人?”
沈煕宁无语凝噎:“你是活人,他们是死人,那能一样吗?我是个姑娘家,当然会害怕。”
她才不要和死人共处一室。
九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熙宁。”他忽然转头看她,“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
说完这句话,九川身影便骤然消失在了原地,沈煕宁看着他突然离去的地方,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又突然离开,有武功了不起吗?”
她气呼呼的选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就不能把我一起带着去?”
沈煕宁望着黑漆漆的四周,哪怕月色明亮,四周依旧黑暗无比,自己身前的这点光晕根本点不亮这片浓黑的密林。
她双手抱紧自己的胳膊,警惕的望着四周,生怕哪里有孤魂野鬼突然钻出来,带着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容,直咬向她。
此刻,她十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因为好奇看那么多奇人异事的话本,什么在黑暗里人的耳朵会突然长出一个人,它是山林里的精怪变的,会钻进人的脚里吃人……越想越骇人,脸都吓白了,连呼吸都变得漫长,仿佛过了一整年那般久远。
好在,九川离开并没有多长时间,便回来了。
见他突然出现的身影,沈煕宁猛松一口气,赶紧起身上前,“你去哪里了?”
九川:“拿银子。”
沈煕宁:“银子?”
九川:“你不住客栈,那十两银子我自然要拿回来。”
沈煕宁:“……”
沈煕宁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九川哥哥,今晚客栈掌柜本就因为你们的争斗而损失颇多,桌椅都坏了,若是重新置办,肯定又要花很多银子……”
九川皱眉:“我杀人的时候注意过了,没有故意将客栈里的桌椅弄坏,都是那些人弄坏的,我什么要赔钱?”
沈煕宁怔一下:“可是……他们都死了……”
九川:“那些江湖人身上有银子,我没拿,我只拿回了我自己的银子。”
似乎是怕沈煕宁误会更多,九川又补了一句,“那些江湖人身上的银子很多,多到足够将整个客栈买下来了。”
沈煕宁恍然,旋即,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九川哥哥,是我误会你了。”
她还以为,九川是威逼利诱,从客栈掌柜手里拿回的银子。
客栈掌柜本就是因为他们争斗而无辜受损的可怜人,若是再被九川哥哥抢走了银子,那岂不是更可怜了。
和他相处这一段时间,沈煕宁也明白过来,九川这人其实并不坏,就是有些不通人情。
与他讲话,只要好好将话说清楚,他是能听进去的。
九川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过,我不屑对弱者出手,更不屑于欺压弱者,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说完,他便迈步往前走去,速度很快,沈煕宁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侧头看他,“九川哥哥,你生气了吗?”
九川声音冷淡到了几乎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我与你一个四处发善心的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煕宁快步跟在他身边,提着裙角,几乎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生气了。”
“对不起,九川哥哥,我不该随便误会你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九川脚步猛地滞住:“我说过了,我没有生气。”
他目光冷冷看她:“沈煕宁,你不要用你自己的想法来随意揣测我。”
“否则……”
“否则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沈煕宁接过了他的话,眨了下眼。
九川:“……”
他忽然冷笑,嘲讽,“沈煕宁,你不会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我就真不会杀你?”
“我杀你,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沈煕宁听到他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嫣然一笑:“那我反而应该庆幸你杀我,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九川皱紧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煕宁:“因为这代表了你不会杀我。”
九川:“……”
“你如果再像现在这样话多,我一定会杀了你。”
沈煕宁眨眼:“可是你说过,你不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她满吞吞的:“而且,你还说过,你如果真要杀一个人,就不会对她讲那么多话。”
“你如果真想杀我,你就不会对我讲这么多话,你看,你对我说了这么多话,这说明,你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要杀了我的想法。”
“你就是在吓唬我。”
九川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烦躁,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很讨厌!”
沈熙宁莞尔:“说喜欢我的人有很多,但说讨厌我的,你是第一个。”
九川冷声:“说我是无恶不赦的恶鬼的人有很多,说我是好人的,你也是第一个。”
沈煕宁眉眼弯弯:“所以你看,我们扯平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九川看着她含笑的眉眼,突然道:“沈煕宁,这样讨好别人,你不累?”
沈熙宁脸上的笑骤然僵住了,缓缓落了下来。
她别开脸,回了一句:“我没有在讨好你,你想多了。”
九川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沈煕宁,我说出去的承诺,就会一定做到,你不用讨好我,担心我将你扔下,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沈煕宁回过头,咬紧牙关,“我都说了我没有在讨好你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九川声音冷冷的,“随你信与不信。”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走各的。
沈煕宁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提着裙角也要追上他的脚步了,反而慢了下来,九川见她久久不跟上来,也只得放慢自己的脚步,与她一同行走。
月光好像黯淡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九川寻了一处宽敞的地方,两人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了。
九川上了树,今晚就歇在树上。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一些草屑与泥土,沈煕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包袱放下,将自己的外衫解下,垫了上去,枕着自己的包袱,就这么合衣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风很小,外面的月色也不够明亮,昏昏沉沉的,连斑驳的树影都快看不见了。
灯笼就摆在沈熙宁身前,里面的烛火影影绰绰,将她的面容映照的忽明忽暗,突然,噗呲一下,烛火灭了。
这个地方彻底成了深不见五指的黑暗,连虫鱼鸟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静,很静。
这个地方寂静到了几乎连风一吹过,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穿不透的地步。
九川靠在树上,看着下方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好像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吗?
九川不知道。
从躺下开始,沈煕宁便紧闭着双眼,眼前原本还有模模糊糊的光亮,随着烛火的熄灭,也彻底变成了黑暗。
她一直抿着唇,一声不吭。
呼吸声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没能睡着,也睡不着。
月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朦胧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也就此时,上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熙宁。”
沈煕宁闭紧了着眼,没有回他的话,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的话还再继续:“你不是好奇拐老是谁吗?”
“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沈煕宁:“……”
她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她确实好奇这件事,缓缓睁开眼,但还是没吭声。
他要是说,她就听,他要是不说,那她就不稀罕。
九川似乎也没想她会回应自己,也或许是当她已经睡着了,声音缓缓:“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