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大破大立(7)
入夜,梁禾再一次来到梁萧文与金羡曦的灵位之前。她跪坐在蒲团上,将连日压在心底的一桩桩难处,缓缓诉说出来。
“父王,母后,女儿实在想不通。一个三岁孩童,落到他们口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朝中大臣,要以私通外敌的罪名问罪赵乐,步步相逼要我取他性命。”
“可我不愿这么做。当年他出手救我,便如同今日他救下这个孩子一般。这般赤诚之人,不该葬送在朝堂权力倾轧之中。”
“这些年我不断为他加官进爵,本是想要报答恩情,弥补心中亏欠。可未曾料到,我这份报答,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倘若不是遇上我,他大可安安稳稳做他的镇北侯,不必卷入这些风波。是我打乱了他原本的人生,是我对不住他。”
“若是我执意要护下他,免不了君臣离心,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局面,或许会就此崩塌。可就算是这样,我依旧要保他。就算要耗去我一半基业,我也不在意。”
“我只要他活着。”
梁禾无比坚定。从这件事败露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便只有这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护住赵乐,谁想要取他性命,都要先踏过她这一关。
说这些的时候,梁禾没有落下一滴眼泪。踏进这间房之前,所有取舍,她早已在心中盘算清楚。
御史台逼得太紧,梁禾只得抛出一条缓兵之计。赵乐手握两万镇北军,她便谎称怕赵乐听闻将要受罚后铤而走险起兵叛乱,因此先不声张,从长计议,待他回京之后再行论罪。
御史台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无法反驳。兖国历经战争,国力尚未恢复,实在经不起再一场战乱。更何况镇北军将士个个骁勇,战场上皆能以一当十。几番权衡之下,众人只得应允。
如此一来,梁禾硬生生又争取到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应付完吴泽一干人,她立刻密派徐雷奔赴北境传递消息。赵乐一旦回京,便是死局,梁禾心中的打算,是劝赵乐交出赵行简,以此给御史台与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而赵乐本人,则永远留驻北境,不再返回京城。
这般处置固然委屈,至少能够保全性命,以待来日。余下朝堂上的压力,由她一人来扛。
徐雷一路快马疾驰,昼夜不停。沿途数次遭遇截杀,好在来袭之人尽数倒在他的飞镰之下。五日之后,他终于抵达镇北侯府。
赵乐站在府门,望见徐雷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怎么,我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侯爷连一杯茶水都舍不得招待?”徐雷依旧是那副略带讥讽的腔调。听见这话,赵乐无奈一笑,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久违的熟稔。
“请进。”
“这还差不多。”徐雷一脸傲娇地迈步入府,目光将整座院落扫过一遍,随后自顾自地说道,“原来她当初,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熬过三年。”
赵乐没有接话,吩咐下人奉茶。徐雷刚刚落座,赵行简便牵着苏玛的手,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爹爹!”
见到赵乐,孩子立刻跑过来,扑进他怀中撒娇。
徐雷看向孩童,浅瞳卷发,一眼便能看出北蛮血统。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把远在京城的梁禾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个阿叔是谁?”赵行简仰起小脸问道。
赵乐伸手替孩子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语气温和:“这是爹爹的朋友。”
赵行简应了一声,从赵乐怀里滑下来,走到徐雷面前。
“阿叔,我叫赵行简,你叫什么名字?”
徐雷脸色微动却没有说话,冷哼一声后犹嫌不够,又狠狠瞪了赵行简一眼。
赵行简被这副模样吓得一颤,连忙小跑躲回赵乐身后,又怯生生探出半张脸,不明白这位阿叔为何不喜欢自己。
“行简别怕,阿叔是太累了,不是故意凶行简的。”赵乐柔声安慰。
赵行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疯跑了一上午,满身泥土,快跟着嬷嬷回去换一身衣裳。”
“嗯。”赵行简牵住苏玛的手,“嬷嬷,我们走。”
徐雷见赵乐望着背影出神的样子,冷声讥讽:“怎么,别人的孩子,你就这么喜欢。你就不怕来日他长大,得知口口声声唤作爹爹的人,是他的杀父仇人。”
顿了一顿,他又补了一句:“不,是灭族仇人。”
这话若是换作旁人讲出口,赵乐早已将人赶出去。可眼前这人是徐雷,以赵乐对他的了解,他能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赵乐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是渴了么,怎么不喝茶。”
“烫。”徐雷拿起茶杯,虚虚吹了几下,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见他抬臂的动作滞涩费力,赵乐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徐雷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漫不经心:“一点小伤,不值一提。”
“你是能斩杀陈飞的人,我倒想知道,什么人能伤到你。”
徐雷忽然放声大笑:“自然是奉命拦我的人。为了不让我来,他们还真下得去手。”
赵乐一时语塞,能将徐雷伤到这种程度,来人必定是穷凶极恶。
“还不止一批,足足五批。若不是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凭他们,伤不到我。”
“委屈你了。”赵乐立刻唤下人取来金疮药,要替他处理伤口。
徐雷起初满脸嫌弃,百般推脱,奈何赵乐态度坚决,他便不再抗拒。
卷起衣袖,伤口远比预想的狰狞,一道伤口足有手掌那么长,深可见骨,万幸的是没有伤到筋脉。
赵乐这才注意到,他整个袖子都被血给浸透了,因为是一身黑衣,才并不明显。
“好了,这段时日这条胳膊尽量不要用力。”赵乐收好药。
徐雷冷声道:“都到生死关头了,哪里由得我顾惜伤势。”
赵乐闻言,只能无奈摇头,将药瓶收好。徐雷说的很对,他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见赵乐沉默不语,徐雷开口:“出去走走吧,屋里一股血腥味,难闻死了。”
赵乐陪徐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将梁禾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从里到外地看了一遍。梁禾从前住过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赵乐时常派人打理清扫,屋内干干净净。
“阿姊派我过来,是要告知你她的打算。你心里应当清楚,此番回京,必死无疑。但阿姊一心要保你,所以我才冒死赶来。”徐雷神色郑重,终于说到正事,“阿姊的意思,你把那孩子交出来,给御史台一个交代。剩下所有压力由她来扛,你依旧留在北境做你的镇北侯,不必返回京城。由我在返程之时,将孩子带回。”
“不行。”赵乐当即回绝,“行简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舍弃他。世上没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