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今夜入梦的,除了亘古不变的血色刀光、魑魅魍魉,还多了个人。
阮析站在血泊边缘,冷眼旁观他的癫狂的模样,身侧还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锦衣华服,永远抬着下巴,从不肯为他低半分,他不会再祈求了。
都一样面目可憎。
都该杀。
谢清辞猛地惊醒,胸腔里的血液还在轰鸣奔涌,全身肌肉不受控地轻颤,舌尖泛着血腥味,
帐外漏进三更的月色,铺在锦被边缘。他支着肘坐起身,手指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是滚烫的肌肤,烦躁顺着经脉一直往上涌。
二十三年,他亲手斩断所有多余的念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七情六欲早就磨成权柄下的尘土。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能把情绪收放自如,可近来偏有个名字,像颗没轻没重的石子,总在他阖眼时砸进来,自顾自的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从不缺俯首帖耳的属下和勾心斗角的敌人,可却没有能说闲话的人。
绞尽脑汁回想,上一次牵动心绪的东西是什么。
雨夜的马车内,充满潮气的拥抱又撞入脑海、
……怎么还是她。
荒唐。
再无睡意,谢清辞掀被下床。外间守夜的墨风听见动静,连忙捧着安神汤进来,见自家主子正站在窗边,正把玩着王妃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香囊。
“去查阮析。”
墨风愣住:“查……王妃?”
谢清辞阅人无数,自信只觉不会出错。
他分明觉得,如今的阮析和从前的她不一样了。
即使以前对她不闻不问,可是她那些风流韵事绝不是空穴来风,起码裴声声亲口认过。
如今的她到底是谁?
流落在外多年,她过得很艰难吗?
是遇到了什么事才突然变了性子吗?
他眉心紧蹙,神色添了几分冷肃:“查她的生平来历,我都要知道。”
墨风躬身应了,刚退到门口,又听见身后补了句:“明日去城北听雨楼定个包厢。”
听雨楼是现下京中最热门的说书茶楼,专讲市井话本、才子佳人的故事。
他跟着王爷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却从没听过王爷要去听说书。
何况还是男欢女爱的市井话本。
从前府里有丫鬟私下传看情爱册子,都被发卖了出去。
面上不显,墨风只低声应了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第二日午后,听雨楼。
谢清辞坐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隔着半垂的竹帘往下望。
此时正是听书的黄金时辰,楼下大堂座无虚席,茶气混着瓜子香飘了整场,沸反盈天。
醒木“啪”一拍,满堂瞬间静了。
说书先生留着山羊胡,拖着长调开了场,讲的是眼下京城最火的《狐仙记》。
说的是风流狐妖偶遇纯情书生,那狐妖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偏见了这呆书生稀罕,收了周身艳色,专心去逗他。
书生哪见过这般阵仗,三两句话便一颗心全栽了上去。
偏那狐妖只当是场游戏,若即若离,钓得人不上不下。
“诸位看官!”说书先生醒木又一拍,声如洪钟:“你道这书生图什么?图她貌美?图她仙术?都不是!”
他说得激动,呷了口茶:“图的还不是心头一点热,能叫人牵肠挂肚,能叫人放下身段。可偏偏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动了真心,人家未必当回事!”
楼下一片叫好,有人代入了书生,拍着桌子骂狐妖媚人,专骗痴心人。
谢清辞指尖摩挲着茶盏杯沿,碧螺春沾了唇,却半点没尝出滋味。
没等书说完,他便站起身,撂下一锭银子,转身出了雅间。
转过几道街,一个带着炭火烤肉香的身影软乎乎地撞进他怀里。
谢清辞下意识皱眉,用手一挡,退了半步,低头看去。
是个穿灰布裙的女子,脸色蜡黄,瞧着像是个跑街做小买卖的。手里攥着三串烤羊肉,油星子滋滋地往外冒,背上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
“对不住对不住,冲撞您了!”女子连忙退开两步,低着头连声道歉,“我走得急没看路,您没事吧?”
说伸出了油乎乎的手,要去拍他衣袍上的灰。
谢清辞用剑柄拨开她的手,懒得同陌生人纠缠,没应声,侧身便要走。
“诶,公子请留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几步追上来绕到他身前,仰起脸把手中的肉串往他面前递了递,"虽说没弄脏衣袍,到底是我冲撞了您。这串羊肉您拿着,权当我赔罪了!"
谢清辞终于正眼瞧她。
盯着她端详半刻,戏谑地抱着双臂:“你真要赔罪?”
阮析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这临场用上的易容术虽说粗糙,也不至于被一眼看穿吧?
她面上堆着憨厚的笑,硬着头皮继续演:“……对啊。公子要是不嫌弃的话。”
谢清辞转身,“那就跟我来,看看你的诚意多足。”
说着冲对街招了招手,一辆乌木马车驶了过来,车夫躬身掀开车帘。
“去摘星楼。”他率先上车,回头见她杵在原地,眉峰微挑,“怎么?不敢?”
阮析心里不住吐槽。
摘星楼啊,京城第一销金窟,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嚼用,他这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易容遇上他,何不趁着这个身份,摸摸他的底。
往日同处一个屋檐下,反倒看不清他真面目。隔着层陌生人的皮,说不定能见到他不同的一面。
大不了进去之后,再换个装扮偷偷溜走。
心里打着算盘,她梗着脖子上了马车:“有什么不敢的。”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上摆着只掐丝珐琅香炉,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是前几日单独给他调的宁神香,加了白檀和远志,能压惊安神。
再凑近些,才注意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淡了,反倒裹着一层平和的冷香,正是她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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