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选择
睁眼、闭眼、再睁开。
四四方方的床架,好像四四方方的盒子,将人完全框了起来。
吴晗揉了下额角,撑着身子坐起来。自从搬到此处,房间虽然大了不少,陈设也一应俱全,但她总也睡不踏实。
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眼皮肿胀,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没有半分少女的朝气。她盯住镜子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试着勾了勾唇角。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吴晗又恢复方才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伸手,拿起桌面的玉梳,顺着乌黑的长发轻轻梳了下去。
“姑娘,我来吧。”房间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急急上前两步,伸手接过玉梳,“姑娘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镜子中倒映出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容,她似乎刚醒,几根发丝还杂乱地垂在脑后,未经打理。
吴晗身边只有这一个下人。怪只怪裴知鸿的后院从不缺人,像她这种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还能分到个婆子伺候,已经算是不错。
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她偷跑出去的时候,只要瞒过一人,便可以“畅通无阻”。真若像隔壁李烟儿那般前呼后拥,乌泱泱的一大片侍从,怕是昨夜,她连院子大门也别想出去。
“姑娘今天可得好好打扮,”那婆子笑了起来,“今日是您的生辰,公子一定会来的。”
吴晗轻轻摇头,“他哪里会记得我的生辰?”
“公子身边自然有掌事的提醒。您刚来不久不知道,按照惯例,公子今夜一定会来。”
“一定会来?”吴晗若有所思,再抬眼的时候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她伸出手将红色的手镯套进手腕,朝后吩咐道:“帮我梳妆。”
“算了我自己来,你去和小厨房说一声,今天,我要亲自下厨。”
婆子有些惊讶于她今日的不同寻常,但也只愣了一瞬,笑呵呵得便转身出去准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吴晗伸出手,从梳妆匣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她将那纸包死死攥进掌心,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吴晗等这一天很久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心底还怀有着“隐秘”的期待,期待着或许某天,还能够有机会再次见到哥哥。但昨夜之后,一切的希望都已经全部破碎。
裴翊白带来了手镯,裴翊白也没理由骗她。
所以今天,是时候迈出一步了。
*
屋内一片融融的暖意,空气里,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
吴晗支着下巴靠在桌旁,等的久了,困劲儿上涌,眼皮子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脑袋一歪,手腕上的力道卸了,整个人斜着朝旁边栽去。
宽大的袖子扫过,桌面的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腿上一片湿润的凉意,激得人立刻便清醒了回来。吴晗立刻伸手去拍,但大片的茶水已经渗透进去,衣料上花团锦簇的纹样上,立刻晕开深色的一片。
她索性不再去管,吩咐婆子将茶盏的碎片扫了,又伸手替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茶水入喉,吴晗掀起眼皮,视线扫过大门的方向,就那么轻轻一瞥,便看见珠帘后方的阴影里,安静地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形。
她握着茶杯的手忽得一晃,喉咙里的惊呼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转了变成抑制不住的咳嗽。
“吓着了?”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珠帘,他终于走进屋内。
吴晗咳得伏在桌面,呛出些泪花。来人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顺着皮肤一路向上,抚过女子微微颤抖的面颊,最后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害怕?”
其实不是害怕,是厌恶、是怨恨、是痛苦。
她的哥哥死了,或许裴知鸿并非直接的凶手,可这一切也全是因他而起。除他以外,吴晗不知道该去怨谁。
指甲掐进掌心,吴晗抬起头,笑容明媚:“许久未见公子……自然有些不自在。”
裴知鸿在桌前坐了下来,他猛地一拉,吴晗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跌坐在他的怀中,无法动弹。
后腰抵在桌面的边缘,硌得人生疼,面前是裴知鸿的身体,微微抬头,便是近在咫尺、无比清晰的一张脸。
她从前也远远瞧见过裴知鸿几次。
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遥不可及。如今凑得近了,吴晗看见他眼底的青色,看见裴知鸿如大病初愈般泛白的唇色,只感觉——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裴知鸿唇角勾出一点弧度,他的手又滑了下去,贴在她的颈间,细细地摩挲了起来,“为什么怕?看着我。”
脖子上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轻缓,但却逼得她只能抬头看人,吴晗不受控制地蹙了下眉,继而盯住他的眼睛,“我……我自小就胆子小。”
“胆子小?”他忽然笑了起来,极其开怀的样子,隔着几层衣料,吴晗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鲜明的震颤,“我怎么不觉得?”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就差人去查了查你的喜好。”
裴知鸿刻意停了一下,另只一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又凑近几分,“你喜欢红色,对不对?”
不好的预感向上翻涌,吴晗后背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她顶着笑僵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吴绍是你哥哥,对不对?”
她未曾来得及反应,脖颈处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力道之大,丝毫没给她开口辩白的机会。
桌面的盘子碗碟“哗啦啦”被扫落在地,裴知鸿扯着吴晗的脖子,将人猛地按在桌面之上,发出“砰”的一声。
吴晗后脑猛地磕在桌面之上,一瞬间头晕眼花,但求生的本能也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吴晗一双手攀着裴知鸿握住她脖颈的手,用力挣扎起来。
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胸腔中的钝痛愈发明显,可裴知鸿依旧纹丝不动。
可吴晗却很不甘心。
她使出全部的力气,抬脚向裴知鸿心口踹去,为自己争取了片刻的喘息。在裴知鸿再次发力前,从嗓中挤出几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我……咳,怀孕……咳咳。”
裴知鸿站在原地没动,吴晗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有用,但她此时也没力气去分辨他的神色,只趁着这个机会大口大口地呼吸。
只不过下一瞬间,脖子又一次被攥住,那力气更大,吴晗似乎已经听到了她骨骼被挤压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你敢嘲讽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发丝垂落,眼底染上一层暗红,像是个疯子,也像是个索命的恶鬼。
“我没……呃,”吴晗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字刺激到他了,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般发狂。她感觉自己被掐得快要窒息,只能拼命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咳咳……我、葵水没来。”
裴知鸿骤然松手后,又笑了起来。他笑过之后,掸了掸衣袖,便恢复成从前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来人,请府医。”
*
苍石城外。
前几日下了暴雨,水面也随之上涨。欢快的水流冲走了最后一点碎冰,叮叮咚咚地朝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