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心头血
夏
庄园里的管家最先发现,Vianca不再让人随时进书房了。
从前,即使她正在处理事情,有人敲门,她也大多会说一声进来。
来客若不识趣,坐上两个小时,她通常也不会显出不耐烦,只在对方离开后,把自己已经冷透的茶换掉。
那个夏天却不同。
门上多了一道封闭咒。
送进去的饭菜,有时原样端出来。
半夜熄掉的灯,过不了多久又会亮。
温室里几种很少使用的植物被取走,地下收藏室打开了三次,还有几箱不知道从哪里寄来的旧书,被她亲自签收。
阿德勒第一次拿着拜访名单去问时,她正在对照两份写于不同世纪的手稿。
“马尔福先生希望明天下午——”
“不见。”
管家停了一下。
Vianca没有抬头。
“礼物也退回去。”
“他说,是为了德拉科少爷今年夏天的安排。”
她翻页的动作终于停住。
“让纳西莎给我写信。德拉科的事,她可以同我谈。”
阿德勒欠身记下。
关于德拉科的信仍然可以送进来,卢修斯那些一并装进去的解释,却不再能够跟着越过书房的门。
卢修斯后来又递过一次信。
措辞比上一封更谨慎。
信里提到误会,提到他对某件旧物的性质所知有限,也提到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霍格沃茨的学生平安。
他强调了德拉科是他的儿子。
Vianca看完,将信纸放在桌上。
只在下方写了一句话。
亲爱的卢修斯,当你把它放进一个孩子的坩埚里时,就知道它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是陈述句。
信被原样送了回去。
此后,卢修斯没有再亲自登门。
德拉科寄来的纸上,笔画压得很深,句子也不再像父亲的信那样绕弯。
他问伤是否好了,又问自己有没有做错,直到最后,才提到原定夏天一起整理的那套西侧书房棋具。
Vianca当晚便回信了。
她告诉他,自己的伤已经好了。
也告诉他,他父亲的决定不需要由他来承担。
但这个夏天,有件事需要她亲自完成,暂时无法像往年那样照看他。
信到德拉科手里,他又展开一遍,目光反复停在同一行。
“必须亲自完成。”
他将几个字又读了一次。
那时他还不知道,九月,这件事便会带着人的模样坐到自己面前,开口称他的教母为母亲。
研究开始时,Vianca并未在记录的末页预留一个成功的结果。
她只是不肯立即摧毁那本日记。
邓布利多问过她原因。
她没有回答那句惯常的“因为他还小”。
是啊,十六岁的汤姆已能将谋杀的步骤说清,也知道如何使另一个孩子把秘密交出来。
她已经不能拿年纪替他略过那些决定,她把封匣放到邓布利多面前。
“如果里面的意识能够不再依附于受害者,也不再作为某个人逃避死亡的工具而存在,那样的话,我想知道,这是否还有另一种处理方式。”
邓布利多看了她很久。
“你想救他。”
“是。”
“还是想重新养大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是孩子们在嬉笑。
脚步声远去以后,她才说:
“也许两者都有。”
邓布利多仍看着她,手没有从封匣旁移开。
她的承认并未让那个问题变得轻些。
“Vianca”
他叫他的名字。
“他,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容器,就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
“你当然也不能够把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事,当作这一次必然能够完成的理由。”
Vianca垂眼看着封匣。
“所以,我现在只是在找办法。”
她用了整个夏天。
最初的一批手稿很快被排除。
有些要求借用现成的生命。
有的手稿能使魂魄停住,却要求旁人不断补上损耗。
有的将步骤写得冠冕堂皇,做完后,意识只能留在一件会开口的器物里。
她读到这里,便将纸移出待用的那一叠。
废掉的草案越堆越高。
余下的手稿越来越薄。
让替身活动、让它听从命令,都能找到写明的办法。
可她要的是把人独自留在世上,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笔下的要求一条条添上:冷热、疲倦、睡眠,伤口的恢复与日后的变化。
最后一条,她停下又重读。
维持这些,不能再从另一个人的身上索取。
一本古老炼金术的记载,终于为其中一部分接出了路径。
另外一部分,来自她自己的血。
取血那天,米娅站在门外,怎么也不肯离开。
Vianca答应她,只取一点。
那滴从心脉引出的血落进盛器时,颜色与普通鲜血没有区别。
她曾推算过取血对身体的损耗,却没有料到变化会先出现在意识里。
她刚想让米娅回去休息,脑中便有另一个念头先抢出来: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装作不疼?她停了笔。确认屋里没有第二个人说话。
可原本始终不稳定的阵式,终于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她坐在桌旁,脸色苍白,手指按着胸前,等那阵短暂的虚弱过去。
很久以后,才重新提笔。
她在记录上写下:血使躯体与灵魂建立了稳定联系。
想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后,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次声音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她在旁边标了“待观察”,将那一行留待以后填写。
七月底,早餐送来时,附带了一份预言家日报。
西里斯·布莱克的照片出现在报纸最醒目的地方。
黑发凌乱,脸颊瘦削,那双眼睛在照片里显得异常明亮。
她认出了他。
十二年前,魔法部的走廊。
魔法部的走廊、锁链声,接着是那场未曾开过的审判。
她读完报道,又翻回警告那一段。
布莱克已经越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Vianca将手停在照片旁。
当年的程序留着缺口,眼前这个人究竟会做什么,却还不能从缺口里推出。
能够从阿兹卡班出来,本身就足以使人认真对待。
尤其报道不断强调,他可能仍然效忠伏地魔。
Vianca放下报纸,给邓布利多写信,询问学校的安排。
随后,她重新走进书房。
那本日记仍在封匣里。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纸页被收在封匣深处,外面的追捕与报纸没有一件传进去。
八月中旬,Vianca终于动手解开最后一道封印。
少年的形体没有再从书页间升起。
另一处已经等着容纳那片灵魂。
她一遍遍校准阵式,窗外的黑渐渐褪浅,直到天将亮,过程才走到最后。
屋内只留着极细的魔力起伏,她的呼吸也随时间一口口放慢。
日记终于静了,与邓布利多事先布下的两组检测同时失去原来的回应。
新身体里的灵魂则继续自行维持,不再隔着容器牵回主魂。
她记下两个结果,又在旁边写好重复检查的日期。
封皮下若有若无的回应,已经找不到了。
Vianca转头看向房间另一端。
少年躺在铺着干净亚麻布的长榻上,肩膀以下盖着薄毯。
黑发、眉眼、脸侧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轮廓,都与她在密室里见到的相同。
他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次。
Vianca站起来时,腿有一点发软。
她扶住桌沿,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搏一下下抵住她的指腹,清楚,稳定。她的嘴角却还没有松开。
只是坐到旁边,将那只手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汤姆醒来时,先看见天花板。
不是密室。
没有石像。
也没有蛇怪移动时传来的声音。
他立即起身。
动作太快,一阵不熟悉的晕眩使他扶住了榻沿。
房间里有人翻了一页纸。
“先坐稳。”
Vianca坐在窗边。
她换过衣服。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
汤姆看着她。
随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握紧。
再松开。
手指服从了。
他摸了摸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传进掌心。
“金妮呢?”
他问。
Vianca抬起眼。
“活着。”
汤姆没有再说话。
他看见椅背上的衣服,然后目光锁定不远处那面镜子。
很快,他走了过去。
镜中的少年同他记忆里没有明显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