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不要怕
他闭目叹气,“事出紧急,冒犯了……”
低语罢,他以手肘捂住口鼻,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并无任何气味,他点起一根火折子,一路检查过去,直至靠近床铺。
孟笙与乐秋一块睡着,乐秋在里边,二人共盖薄毯,她此时散开长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边,只有手臂洒脱地伸出床边。
昏暗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江谨蹲下身,目光如同受牵引一般落于她的面庞之上,他忍不住再看得仔细了些。
眼前佳人面容姣好,眉若青烟,朱唇皓齿,五官尽显少女的稚气,却又有淡淡的妩媚勾人。
分明这段时日天天见她,却不知怎的,面对这般熟悉的容颜,他无端地心头一动,手中小小的火光在此时越发炽热。
他默声想了想,抬手为她试着鼻息,见其没事,心中松了口气。
此间他双眸似水盈盈,悬于她鼻尖的修长手指鬼使神差般一勾,轻轻将她额间碎发别向耳边。
指尖触上她的耳根,似有似无的热度竟神奇地自手指猛地冲上心头,他心脏骤停一瞬,犹如奇异的两股力量在心底碰撞开来,随即惹起一阵痒意。
可江谨唇边的笑意来不及绽开,清醒的意识便霸道地夺取心间地盘。
他猛地缩回手,起身后撤两步,一时呼吸不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在干什么!
江谨瞳孔轻颤,不可置信地垂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心已然冒出薄汗,她的体温似乎还残留指尖,眼前又不受控地浮现她的笑颜……
他尽力压抑混乱的呼吸,闭了闭眼,将心头那些没来由的念头强压下去。
这付蓁当真没给自己下药么?
私闯闺阁、趁人熟睡……
他暗自懊恼,自己怎能对一个清白女子如此失态,实在不妥。
江谨缓缓收紧拳头,开始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绪,方才触碰她的那只手居然有些僵硬,他喉间一哽,深呼吸后才再度上前一步。
此番他不敢再看她第二眼,只是取出写好那二百两银子的保证书,与司宁给予的处刑告示一同折起放在她枕边,最后将阿棠给她的那朵小槐花置于其上。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仍是心虚,想了想再补上一句,“当真对不住。”
目光终是不自禁移向她。
“我会想法子让你来京的,毕竟是我的诺言,”他语气极轻,险些连自己也听不清,“渠州之情,我会尽数上禀,这里的事都不是你的错。”
江谨垂下眼,故意不再看她。
“真心希望,后会有期。”
—
翌日清晨。
孟笙睡醒之时,小二便带着一位女医官走进。
“怎么了?”
“一位公子交代的,说是给姑娘看看病好得如何。”
烧已退了,按江谨吩咐,医官查着并无中毒之际,再开了几服药便很快离开。
孟笙准备去询问江谨,便被告知几人已离开。
闻此,孟笙掀被的动作一顿,方才被牵动的薄衾之上,纸张与那朵槐花一同飘然落地。
她俯身捡起,张开字笺细看,只见上头字迹端正,似乎是执笔之人极为认真所写,虽是保证会将银两送到,她却仍轻皱眉头,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再见杨胜的处刑告示,孟笙也是长舒了口气,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些。
“不过,连一份郑重的送别也没有么?人都走了,留下不痛不痒的保证书,我又如何相信你一定完成承诺呢……”
果然,人还是得靠自己。
收好这些东西,孟笙一时心乱,在床边独坐许久,考虑着将来。
若真是银钱的问题也不算难办,她有手有脚,吃些苦好歹能赚来盘缠,只是师父的态度……
她沉着脸色,再走出门去之时,眼前是一熟悉的身影。
“清歌,我们一同回荼州。”
“……您清楚的,回去了会发生什么。”
此刻她披散着墨发,迎接着眼前人的目光,眉眼间难掩哀怨之色。
宋兼只是叹了口气,“京城也很可怕,这个世道都很可怕,待我们有能力、更强大之时,我们一起去京,不急于此时,可好?”
他心下明白,倘若江谨真要动当年的案子,势必会掀起大风浪,无论如何,先安然度过这阵子再谈。
而她又性子犟,难免惹出事端,回去孟家实是在保护她。
孟笙只是看着他无言。
—
孟笙登上马车,目视窗外,眼见远山接连后退,万物都化成熟悉的模样。
她并未同永安楼众人告别,一是心有歉疚,二是总以为与之缘分已尽,往后再不会见。
至于江谨。
如今回想,倒真觉着此人有趣,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家世显赫,相貌堂堂,武艺超群,怎么看都该是个小霸王式的人儿,可他竟是如此呆呆的性子。
她脸上不自禁闪过笑意,再恢复平静来,缓缓垂下眼,瞥向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乐秋。
罢了,只是一个人生中的匆匆过客,还是该想想更要紧之事。
她一人回去也罢,可乐秋乃是私逃主人家,她不能叫乐秋受此等罪责,还是叫她与师父一同藏身吧。
孟笙抬手拢了拢乐秋披着的外衣,眸底的迷雾未解,一颗心始终吊在喉间,难以安定。
她以为至少可以保护乐秋,但还是小看了孟家要找回她的决心。
踏入荼州地界不久,不过是入了一处县镇歇脚,便碰上了在外搜寻的官兵,幸好宋兼当时不在,顺利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
孟府庭院内。
虽是白日,却不见明天,日光被厚重的阴云攥入其中,仿若有一只大手扼住它的喉咙,那拼力溜出光束的光束也无力洒遍后土。
闷热的空气压得孟笙喘不过气来,熟悉的惧意蔓延全身,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已然回到了本来的牢笼之中,体外与心间的所有轻快皆在踏入火坑的那一刻消散殆尽。
噩梦中的场景接踵而至。
两个渺小的身影被四四方方的庭院囚于中央。
孟笙睁不开眼,只是咬紧牙,奋力磕着头,额前早已磨出血来。
她再没法子,只能以此换来垂惜。
“……老夫人,清歌求求您。”
“都是我的错,是我逼迫乐秋,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膝盖麻木,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将前襟全然打湿,血珠伴着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褐色的印痕。
家丁手上棍棒不停,孟笙又膝行向旁,挺起脊背,沾满尘土的双手环抱起乐秋,将她护在身下。
身前四个家丁,高大的体形遮蔽住了最后落在她身上的日光。
那几人才不管她是不是小姐,老爷与老夫人的默许使得他们愈发兴奋,脸上溢出笑来,仿佛在执行正义。
孟笙掀开眼皮,身上的钝痛并未叫她失去意识,她猜知这些人的念头,自己这样败坏门风的人,在他们看来当是死不足惜。
处刑者借国法正名,护万民之道,而他们呢?借的是谁定的规矩?
反正她不服。
孟笙忍着喉间的干涩,欲咽下唾沫却也只能感受到无尽的血腥味,胸前的撕扯感叫她直不起腰,只能向怀中乐秋的身体借力。
再睁眼瞥向不远处,孟家主母叶蓉珠挽着孟大小姐孟昭宁,静静地看着此等处刑画面。
若是从前,孟笙在心底会羡慕她的身旁站着家人,可如今,这份羡慕已然彻底化为扎向自己心脏的尖刺,她克制着,不再生出此念。
自此之后,孟家应当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出逃,或许,她的人生就如此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她真的有力量保护想保护之人吗?真的能在这千万条规矩下存活下来么?
……
面对着再击来的木棒,不知何来的勇气,孟笙徒手接住它,用力一甩,一强壮男子竟手一松,致使木棒飞远。
“滚开!”她嗓音不大,却莫名有力量。
痛意也后知后觉,孟笙死死盯着身前众人,眼角染上浓烈的猩红,更显露出蜉蝣撼树之坚毅。
孟老夫人面容冷淡,幽暗的目光紧盯她,直至接触到孟笙的目光,瞧孟笙这幅模样,素日严厉沉静的孟老夫人竟因此燃起怒意。
“你不要用你那张脸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晓你去外面见了什么人?以为我不知晓你心里的小九九?”
孟老夫人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一声,“孟笙,你就是只腌臜的老鼠,就该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不愿管你,因为我恨不得你的人生早些毁了,恨不得你日日痛苦难寐。”
“但你即便死,也要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即便是要走,也得将你欠下的都还尽来!”
孟笙压制着内心本能的恐惧,继续迎接那道带着恨意的目光,眼神渐渐由不解转为自信。
“老夫人,您在怕我……找到父母?”
孟老夫人显然一怔,却很快藏起神情,淡淡开口:“我怕?”
“这小婢女擅自私逃,你离经叛道、不尊不孝,此等罪责,纵然是打死你们又能如何!”
“那不如就先让世人看看,荼州孟氏是如何欺小凌弱,是怎样的家风败坏……”
闻此一言,孟老夫人攥起的手顿上一顿。
脑海的画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见那女子的目光炯炯,不服气地喊上那一声:
“杀亲伤子,我看这荼州孟氏才是真正的家风败坏……”
孟老夫人一时默声不语,墨瞳中映出的人影渐渐重合,这二人,一样天真,一样可笑。
她轻轻阖目,被身旁嬷嬷虚扶着转身,再有一道不容置疑的嗓音传来:
“给我打。”
孟笙硬生生扛着板子,咬紧牙关未出一点声音,只是埋着头抱着半昏迷的乐秋,手掌紧了又紧。
片刻,不知是何人叫停了棍杖,众人散去,院子余下她与乐秋跪着。
乐秋喘气声微弱,却还是以带血之手抚上孟笙的脸,嘴唇翕动,可发不出声响。
孟笙一面为乐秋擦着下巴上的泥泞与血迹,一面忍不住回想孟老夫人厌恶的眼神,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地砸下。
她不明白,她当真看不懂。
从小到大,最看不上她的便是老夫人,因此,整个孟府几乎无人对她有好脸色。
幼时她以为,一切不幸都因自己是收养的女儿,所以她努力讨好老夫人,欲以此得来一点点怜爱,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的侮辱。
云层不知何时被拨开,刺眼的阳光打断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