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曾经
许茉没想到给她问诊的人会是孙常青。
不是撞名，就是她的高中同学，李砚雨的大学室友，孙常青。
显然，对方也没想到会在自己的诊室碰到许茉。
他表情错愕：“稀客啊，没想到美国那么繁华也没能留住我们许大美女。”
他不依不饶：“也是，反正您也不是个长情的，总会有厌倦的时候。”
许茉坐下来，掀起自己的裤脚，“孙医生，先别替谁打抱不平了。我现在是以患者身份出现在您面前的。”
孙常青笑了笑，“我没有替谁打抱不平。你现在回来了，有什么不平，当事人自己会找上门。”说罢，他看了眼许茉肿起来的脚踝，“去拍个片子吧，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孙常青打了张单子递过去，“扫码缴费，然后去ct室外排队就好了。”
许茉接过，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孙常青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
孽缘。
许茉带着片子回来，孙常青拿过来端详一遍，“没有伤到骨头，回去拿冰袋冰敷一晚，明天就会有所缓解，修养一个星期来复查。”
许茉松了口气，“多谢你了，孙大医生。”
孙常青勾了勾唇，“先别急着谢我，我可能要问一个非常冒犯、但困扰了一个人很多年的问题。”
没等许茉回应，他就问出了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抛下他去了美国？”
许茉的目光越过眼前人，落向窗外。
“如果这个答案至今还困扰着你口中那位，你让他来问我好了。”
孙常青点点头，“好吧，其实我口中的那个人就是我，这么说只是为了掩饰我冒犯的好奇欲罢了。”他话锋一转：“那你觉得，这个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大学时期，许茉就觉得孙常青是李砚雨身边最伶牙俐齿的人，她那时就不解李砚雨那样话少的人是这么和他关系这么好的。
她现在也不理解。
“我该走了，这个哑谜你自己慢慢打去吧。”
孙常青轻笑一声，他从前就想不通许茉这样圆滑的人，是怎么和李砚雨那样直白的人在一起的。
他现在也没想通。
孙常青拿起桌上的杯子，看了眼时间，后面也没有患者了，该下班咯。
门骤然被人推开。
孙常青看清来人后，险些被嘴里的水呛到，猛咳了两声。
李砚雨皱眉，“见鬼了？”
孙常青坐直了身体，放下水杯，缓了缓，“见你一个还不至于见鬼，见你们一对就是真的见鬼了。”继而试探道：“你刚刚进来…没在门外看见什么人吗？”
李砚雨摇头，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孙常青来了兴趣，神秘兮兮地开口：“那你猜猜我见到了谁，和你凑成了一对鬼？”
李砚雨不假思索地开口：“许茉。”
孙常青面露诧异，“你们见过了？”
“嗯，在医院大厅碰见了。”
李砚雨的语气无波无澜，像碰见的只是个许久未见的生人。
孙常青开玩笑道：“你骂她没有？没骂够的话，等她来复查，我勉强罔顾医德替你说她两句。”
李砚雨神色冷淡：“有什么好骂她的。”
孙常青恢复了正经：“我说真的，刚才我就呛了她好几句。”
“谢了。但是没必要，我和她不会再有交集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笃定。
孙常青感叹道：“造化弄人，李大医生真是个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啊。”
“还不走吗？”
孙常青起身，想到答应了帮他遛狗，再次感叹道：“我也是个苦命人啊，好不容易下个早班，还要去遛你家的大肥狗。”
*
许茉回了出租屋，在手机上翻看着招聘信息，陶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我姑的饭已经送去了，我看她情况好多了，过几天应该能出院了。”
许茉刚回国，最麻烦的就是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对她照顾良多的表姐。
她语气夸张的撒娇道：“谢啦，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陶静故作嫌弃：“少来这套奥，找到工作请客吃饭，我买单。”
许茉笑了，正准备说话，陶静就恢复了正经：“许沪生已经知道你们母女回国的消息了，这些天一直缠着我爸妈打听，估计还惦记着你外婆的遗产。”
许茉苦笑，“这些年我妈化疗治病，那笔钱早就花完了，亏他还惦记着。”
“六年前他捅了那么大个篓子，你们家几乎倾家荡产给他还赌债，他还不改，这么多年一直在赌，念叨着要翻盘，身边的人都被他借怕了，连那年我妈借出去的钱，现在都没还上。”
许茉捏紧了手机，“大姨的钱我会还的。”
“许茉莉，你什么时候改改你爱多想的毛病？我能催你还钱吗？那钱就当打狗了。你这些年日子过得一直紧巴，留点钱为自己以后考虑吧。”
“谢谢你，静静姐。”
通完电话后，许茉放空地瘫在床上。
许沪生，她的父亲，曾经她心目中最伟岸的山。
大二那年，一向老实本分的父亲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经常被敲门声吓得一激灵，直到那年国庆，许茉打开家门，门外站了一群面色不善的人，叫嚣着让许沪生还钱。
陶美芬本以为只是小钱，把人请进来商量，得知数目后却如遭雷击。
那是一笔可以让他们倾家荡产的债务！
许沪生回来后，跪在她们母女面前，流泪忏悔，却将算盘打在了许茉外婆留给陶美芬的那笔遗产上。
“你想都别想！那是我妈治病用的！”
陶美芬和许沪生，生活了半辈子的中年夫妻，因为离婚闹到了法庭上，最后判决下来，两人离了婚。
可就算离了婚，她们母女二人也摆脱不了父亲欠债的影响。
陶美芬去了许茉大姨家，连带着她大姨一家都被搅扰得不得安生，她只能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躲起来。
许茉在学校里上课，都能被要债的人找过来，同学朋友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过来，只要她一出校门就会被蹲在门口的人围住。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拿不出钱替你父亲还债，就别想安安分分上学。”
……
电话声拉回了许茉飘远的思绪。
“许茉莉，你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把剪刀。”
本就因为回忆悲愤的许茉更加着急了，“妈！”
陶美芬无奈，“你想什么呢，你带来我剪毛线，马上秋天了，我给你和小静一人打一条围巾，你们小时候就常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发卡，姐妹两亲亲热热的，多可爱。”
许茉松了口气，“你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啊，妈。”
……
许茉的脚踝冰敷了一晚上，已经明显消肿了，走起路来却还是有点别扭，陶美芬一眼就觉察到了。
“许茉莉，你把你妈当傻子骗，你那脚叫没事啊？”
许茉讪讪一笑，“我去看医生了，冰敷几天去复查，没事就好了。”
陶美芬虚拍在她的脑袋上，“你个不让人省心的，你让我怎么舍得走！”
许茉一瞬间红了眼，“走什么走，你要走哪去啊？你哪都不能走…”
陶美芬拿起床头柜上的毛线，叹口气，“我想走也走不掉，被你这个小鬼缠着。”
许茉将手里的剪刀递过去，“当心点使。”
“还用得着你这个冒失鬼来提醒我啊？你的脚一定要复查，复查后报告拿给我看，不许再骗我！”
“知道啦。”
*
许茉被催的没法子，只好再次挂了孙常青的号。
孙常青看了眼来人，“许小姐来的真巧，还有两分钟我就该午休了。”
“抱歉啊，孙医生，我没注意时间。”
“当不起，请坐。”
孙常青看了眼许茉的脚踝，“痛感还明显吗？”
“上楼的时候会有点，其他时候都没感觉。”
“你买个护踝，走路的时候都戴着，好好修养，不然以后会习惯性崴脚。”
许茉点点头，“那我可以走了吗？”
孙常青面上带笑，“不知道许小姐中午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喝杯咖啡？”
许茉诧异的抬头，“有什么事要聊吗？”
孙常青收起了笑，“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咖啡店就在医院附近，旁边还有一家便利店，求职心切的许茉一眼看见了门口的招聘广告。
“许小姐，美式还是拿铁？”
许茉摇摇头，“水就好。”
孙常青话中带刺，“许小姐在美国喝腻了咖啡，回国想换换口味吗？”
许茉无所谓地笑笑，“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孙常青：“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可能会有些冒昧。”
许茉点点头，“你之前说的话也没有不冒昧。”
孙常青握着杯壁，语气认真：“你有责任和义务向他解释，你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
许茉想起那日李砚雨平静的眼神、视而不见的态度。
还有他口中的芙芙，他叫她名字时神色是那样温柔……
许茉勉强扯出抹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不会计较原因了吧。”
孙常青冷笑一声，语气陡然激动起来，“不计较原因？许茉，你知道你有多冷血吗？”
“当初你离开北京后，他怎么也联系不上你，连夜跑回南京，去你学校打听，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他又去找乔向好，连她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