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
回国的第三天,许茉就把自己的脚崴了。走路稍显别扭,一进病房就被陶美芬注意到了。
“脚扭了?怎么走路别别扭扭的。”
对床的王阿姨和她女儿听了,闲聊声停下,都打量地朝门口看过去。
许茉有些不自在,把带来的保温桶放下,“就是踩空了个台阶,没什么大事。”
许茉拧开保温桶,把里面的粥取出来,耳边是陶美芬喋喋不休地唠叨声。
“没什么大事?你忘了前几年你搬货的时候把脚崴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不能下地,让我在病床上干着急……”
许茉安静地搅拌着手里的粥,看似乖巧地在听着,其实魂早就不在了。
哪有她妈说的那么夸张。
为了省钱,她甚至没去医院,骗住院的陶美芬自己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其实第三天就上班去了……
陶美芬察觉到了许茉的走神,加大了音量把她的魂拉回来,“你有没有在听?”
没有。
许茉背对着陶美芬悄悄吐了吐舌头。
“喝点粥吧。”
许茉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舀了勺粥递到陶美芬嘴边。
陶美芬有些诧异,“你早起熬的?”
许茉一本正经:“我早起买的。”
陶美芬心里乍起的一些欣慰瞬间消散,从许茉手里夺过勺子,“就知道你没这么勤快。”
陶美芬喝起粥来,不再唠叨。
对面的谈话声就愈发明显起来。
“待会他就来查房了,你看了就知道有没有我说的那么好。”
王阿姨的女儿有些不耐烦,“妈!”
“妈会害你啊?那个李医生长的一表人才,我找护士打听过了,北大医学博士,未婚,留院两年就成了主治医生,这样的青年才俊还配不上你啊?”
“你再说我走了……”
许茉原本涣散的眸光瞬间聚拢。
李医生…北大博士…
这几句描述,在许茉心中慢慢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心里泛起一阵浅淡的酸涩,淡到她分不清是因疲惫而生还是为他而起的情绪。
许茉垂下眼睫。
姓李的多了去了,北大学医的也多了去了。
不会是他。
陶美芬拿手肘撞了撞许茉的肩,压低声音:“第一天来我就听她们在说那个医生了,待会我来掌掌眼,要是真的好,我就把他介绍给小静。”
许茉无语,“妈,你都住院了,还给表姐操心对象呢。”
陶美芬放下勺子,“你表姐都三十好几了。还没个结婚对象,过几个月你都要结婚了,她还不着急啊!”
许茉心虚地移开目光。
“顾叙什么时候回来,你多催催他,回来后就该准备婚礼了。”
“不知道我死之前还能不能看见你们结婚……”
陶美芬突如其来的感伤让许茉心里一堵。
胰腺癌晚期,在美国治疗六年。医生说她母亲再治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生存期不过三个月…
许茉撇撇嘴,“别瞎说,我还等你给我带孩子呢。”
陶美芬压下心中蔓延的忧愁,配合地露出笑容,“带带带,带我的大外孙女。”
电话铃声响起,又是一通面试电话。
“妈,我先回去准备下午的面试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不用操心我。”
许茉离开后,对面的王阿姨找陶美芬搭话。
“妹子,你和闺女是刚从国外回来啊?”
陶美芬和王阿姨搭了几句话,没多久就热火朝天。
“………对,就是李医生!妹子,待会他来查房的时候你看看,看我是不是随便给我姑娘介绍对象,替我说句公道话。”
陶美芬来了兴趣,“好,我保证,一定公正。”
敲门声响起,被她们谈论的李医生一进来,病房里的三个人都眼前一亮。
王阿姨没有夸大其词,这位李医生确实一表人才,甚至比她说的还要英俊,就是气质阴郁,整个人透着股淡淡的疲惫感。
自认为看人很准的陶美芬,几乎是在看到李砚雨的第一眼,就认定了他是个稳当出众的人。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笔,“王阿姨,今天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吗?”
“正常正常,挺好的。”她推了推旁边的女儿,“李医生,这是我的女儿张怡,以后我有什么事你就找她聊。”
“妈…”张怡抓着王阿姨的手臂,面对着这张英俊的面孔不知所措,羞涩到目光闪躲。
“好。”李砚雨淡淡应下。
陶美芬见那英俊的青年医生朝她走来,坐直了身体,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把陶静介绍给他。
李砚雨站在了她的病床旁,“腹部肿胀的症状有所缓解吗?”
“好多了……”
陶美芬盯着眼前这张俊脸,越看越满意,清了清嗓子,突兀开口:“李医生啊,你工作忙……还没找女朋友吧,我有个侄女…”
李砚雨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多谢好意,只是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陶美芬不甘心,把陶静吹的天花乱坠,可眼前的青年神色淡淡,半分没有被说动的意思。
陶美芬口水都干了,叹口气,“唉!你们年轻人一个两个都说不结婚,单论这点你和我那侄女还真是般配!”
她缓了缓,继续说:“我女儿前些年在美国也说不结婚,后来遇到了合适的人,不也是谈婚论嫁了。年轻人呐,还是要结婚,要有一个家……”
美国。
李砚雨笔尖短暂一顿,随即敛眸,“那很好。”
*
云麓大厦。
许茉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翻阅自己的简历,场面一度安静,安静到让奔走一下午的许茉察觉到了右脚的疼痛。
“许小姐,方便透露一下你大学肆业的原因吗?我看你本科的学校是南京大学,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我们本地的高校,去美国一所普通的社区大学呢?”
许茉多年的伤疤被人揭开,她心中难免苦涩,可她还是硬扯出微笑:“是家庭原因。我的学历可能不满足贵公司的要求,但我工作经验丰富,在美国生活六年、口语地道,我有能力成为一名合格的英语教培老师。”
"好,你可以先回去了,面试结果我们会以邮件形式通知。"
许茉道了声谢,起身时发现自己右脚走起路来疼的厉害。
陶美芬的电话打来,她因疼痛只敷衍应付两句。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她掀起了裤腿,右脚踝居然都肿起了一个鸡蛋的大小。
许茉随即在手机上预约挂号,当她看见骨科专家号上写着孙常青的名字,心下一愣。
是重名吗?
“许茉莉,你在不在听?”
她回过神,和电话那头扯谎:“妈,我今晚要准备明天的面试材料,表姐待会来给你送饭。”
“好,你安心准备。”
"脚没事吧?”
许茉咬着唇继续扯谎:"早没事了。"
"真的没事?明天早上来医院,骗我你就完蛋了。”
“您放心,我一定不让自己完蛋。”
挂了电话,许茉在医院门口下车,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她刚准备走到服务站询问骨科的位置,就被站台桌面一大束鲜花给吸引住了。
这么大一捧,两只手抱起来都吃力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站台前的一个护士吃力的抱起那束鲜花,走向不远处的年轻医生。
“李医生,这是刚出院的宋小姐送来的,特意为了感谢你呢。”
看清那位医生的长相后,许茉只觉得双脚都没有了知觉,扎根在了地上。
一时间她快分不清眼前的场景,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人正垂眼看着面前鲜艳的花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许茉。
这让许茉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悄悄打量他。
他无疑还是极英俊的,那双曾经安静时显得忧郁的眼睛,在岁月雕刻下多了层冷白色的寂寥。
特别惹眼的一张脸,神情却很冷淡,像像蒙了雾的玻璃,反倒比记忆中多了份冷峻的成熟感。
他说:“芙芙对花粉过敏,这束花我带不回去。”
“我都忘了芙芙花粉过敏了。李医生,要不你帮我把它送去护士站?我最近正准备养花呢。”
“好。”
他答应下来,从护士手里接过那捧花。
许茉心里一阵恍惚,忍不住联想起来。
芙芙…
他的同居女友吗?或许…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吗?
就在她出神恍惚之际,肩膀突然被人撞上。
“站在这里挡路干什么?这么多人呢。”
这人的语气又凶又急,音量也很高,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