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彼谮人者
楚国驿馆的冲天大火虽已被扑灭,但焦灼的废墟上仍冒着一股股刺鼻的浓烟。
皮肉烧焦的味道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被夜风一吹,呛得人几欲作呕。
围着驿馆的层层火把照亮了满地横流的污水与尸身,断壁残垣间,哀号声、呻吟声与金戈声交织一片。
燕其琛负手立于焦黑的瓦砾之中,面色阴沉。
他出来得太急,身上的大婚吉服都未来得及换。
此时此刻,四周满目疮痍,他婚服上的暗红之色,也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殿下!”
程熙带着满身烟灰,大步上前禀报:
“楚国正副使岑伦、何霁皆已救出,只是被烟熏晕了,并未危及性命,臣已命手下的羽林卫保护起来。除了谢思玄和他的两名副将尚未找到,其余几名今日被释放的楚国将领皆无性命之忧,太医署的人正在为其治伤。”
“驿馆后院和西偏院损毁最重,楚国使团随行护卫死三十七人,书吏、侍从共死十一人。算上鸿胪寺的差役,死者共五十三人,其中有三十一人死于致命刀伤,另有四人疑似死后被抛入火中毁尸灭迹。”
燕其琛道:“刺客呢?可留有活口。”
程熙摇了摇头:“目前共发现疑似刺客二十五人,十六人死于和羽林卫的交锋,余下九名皆在口中含了毒,被围后见无路可逃便咬毒自尽。”
燕其琛微微蹙眉,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望向烟雾还未完全散尽的西偏院。
他赶到驿馆之时,大火尚在肆虐,馆内犹如一锅沸水,混乱至极,难保没有人会趁乱逃走。
“可有查明身份?”
程熙顿了顿,道:“初步来看,像是西戎人。”
“可有证据?”
程熙一招手,身后跟随的几名羽林卫很快抬上了几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死尸。
“殿下请看。”
程熙命人依次解开死者被鲜血浸透的衣甲。甲衣之下,是一件薄而紧致的灰褐色毡衣。再除下幞巾,死者鬓角的头发虽被束过,但发上仍留有几道长期编发结辫的弯折痕迹。
再仔细辨认,左耳耳廓处还留着两个极小的镮孔。
“这样的毡衣,大燕也有人穿,穿耳、编辫,也未必只有西戎人才有。但……”
程熙说着,将尸首翻转过半身。
只见死者右肩后方赫然印着一块陈旧的烙痕,印记约有半掌大小,两道弯弧背向相交,所形成的两侧圆弧中则各有日月纹样,不似某种文字,更像是部族标记。
“西戎人的火印?”燕其琛问。
程熙道:“臣不敢妄断,但家父曾随圣上征战西北,他曾与臣说起过,西戎诸部喜好豢养忠心于家族的勇士,且会在其身上印下烙痕。此纹样,很像臣以前在凉州时见过的西戎乌垣部的火印。但今晚只在三名死者身上发现。”
燕其琛没有立即说话,片刻后问:“只是相似?”
“只是相似。”
程熙答得谨慎,又补充道:“不过臣让仵作验了那九名服毒之人,他们齿后藏着的毒丸,与不久前靖西侯在凉州擒获的戎狄细作所用之毒,毒性和发作后的死状相差无几。”
燕其琛眸光一凛。
西戎与大燕交战初败,若为挽回战局颓势,故意安排细作袭击驿馆,从而破坏大燕与楚国的和谈,的确最有可能。
但他仍觉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皱紧了眉,盯着几具尸首身上的甲衣,忽然问:“驿馆起火以前,可有人发现这些人?”
程熙摇头:“臣问过羽林卫,他们都说在出事前未曾察觉异样。”
燕其琛转头看向林衡:“子弈,鸿胪寺卿和孤吩咐你拿的人呢?”
林衡回道:“李大人右臂和背部受了刀伤,所幸并不致命。此刻正在医治,其余人已由左率卫在东偏院值房看押,殿下是否即刻提审?”
“先把李大人请到前厅。”
李石英右臂才缠好白布,得知太子传唤,已顾不得背上还未包扎的伤口,急匆匆赶到驿馆前厅。
刚行过礼,就听得坐在堂上的太子当头一问:“李大人,谣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你又为何下令封锁驿馆?”
驿馆遭袭起火,按律交给金吾卫与京兆府官员先查办,次日再转交大理寺核查即可,本不该在大婚之夜惊动太子。
但林衡在承明殿向燕其琛急奏时,特意强调了驿馆发生的另一件事:
驿馆中竟有人散布谣言,称谢思玄与嘉平公主旧情未断,而后楚国使臣遇袭,谢思玄下落不明,暗中更有流言声称这是东宫为了掩盖太子妃丑闻的灭口之举。
燕其琛自然不能任由旁人再肆意生事,必须亲自来查。
李石英跪地连连磕头:“殿下,当时馆内摆宴庆祝两国联姻,臣听闻流言时,席间已议论纷纷。臣当时只想着这流言要是传了出去,不仅有损殿下与太子妃清誉,更会毁了两国修好之大局。”
“是以臣当机立断封了驿馆,命人不许再议论。谁曾想晚宴还没结束,后院大火突发,臣命人救火之际,也不知怎的,馆内的羽林卫竟自相残杀起来。当时实在是一片混乱,臣……臣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啊!”
燕其琛眉头皱得更紧,又问:“那第一个告知你流言的人,是谁?”
李石英颤巍巍地答:“是臣身边的一名随侍,姓周名甫。”
“人呢?”
李石英眼中含泪道:“周甫跟随臣多年,方才遇刺之时,他为了保护臣,已被刺客所杀。”
一旁的程熙向燕其琛呈上一份刚拟好的名册,补充道:“殿下,目前五十三名死者中,五十人已验明身份,另外三名左率卫还在查。臣手上这份名册,确有李大人的这名随侍。”
燕其琛接过那名册,刚翻了两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左率卫行色匆匆,捧着一个铜盘疾步进门,跪地禀道:“殿下,属下等清理后院火场时,在一间厢房里发现了这个。”
李石英也不由得侧目望去,只见铜盘中放着几片焦黄的残纸,边缘已被火舌舔得卷曲发黑,纸面还沾着扑火时留下的斑驳水迹。
燕其琛目光微凝,看着盘中的残纸,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问:“在谁的房间发现的?”
左率卫道:“属下只知是后院东侧最大的一间厢房,不知之前何人居住。”
李石英面色霎时一白,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殿……殿下,那间厢房……应该是太子妃出嫁前在驿馆所居……”
他声音越说越小,不敢再去看燕其琛脸色。
燕其琛倒是神色未改,从容不迫地命程熙取来银夹,将那几页残纸小心拨开。
纸页大半残缺,只余几行依稀可辨的字迹:
“犹记当年……父皇昔年曾许……”
“……将军今日得释……”
“……自此宫门深锁,你我……”
最后一行,则余“惟愿珍重,勿念”六字。末尾还残留半枚朱印,虽被火焚去大半,但仍能看清一个“嘉”字。
燕其琛淡淡扫过那几行字,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太子妃的字迹。”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李石英也不由得抬眼,望了一眼那纸张,小心翼翼地附和:“殿下的意思是,这封信是贼人伪造,故意放入太子妃旧居栽赃?”
“李大人慎言!”
燕其琛冷冷瞥他一眼,纠正道:“这不是信,是有人蓄意留在火场中的伪书!”
一字之差,已将此物的性质彻底定下。
李石英吓得一激灵,忙叩首称是。
燕其琛又问:“李大人,孤记得太子妃是辰时就已登车入宫。她离开之后,何人出入过这间厢房?”
李石英道:“回殿下,太子妃离馆后,闺阁中的物件皆随陪嫁之物悉数送往东宫。臣命人检查过厢房后,还落了锁。按理说……按理说不该再有人能进去。只是今夜驿馆起火,火势蔓延至厢房,才不得不放人进去。”
“钥匙在谁手中?”
“一把在楚国使团的一名掌事手中,另一把……正是由臣的随侍周甫保管。”
又是周甫。
燕其琛的目光落回程熙手中那份死者名册,吩咐林衡:“先将楚国使团那名掌事扣下,与其余人分开看押。周甫的住处、随身之物,也要重新查验。”
“诺。”
燕其琛看向那名送来残纸的左率卫:“此物谁先发现?何人碰过?又有多少人看过上面的字?”
左率卫依次报出五六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