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嘒彼小星
目送着燕其琛匆促而决绝离去的背影,叶桢怔怔地在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兰莘、兰芷上前小声提醒,她才转身回了室内。
兰莘、兰芷以及一名从宫中派来的女官领着几名侍女,为叶桢一点点换下身上厚重的褕翟。
她全程都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心思一直在方才燕其琛所说的事情上。
驿馆遭袭?
岑伦、谢思玄等人下落不明?
会是谁做的?
白天冠礼上,大燕西北传来捷报,难道是永宁帝想反悔,不与楚国休战,才命人暗中袭击驿馆……
不,不会!叶桢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燕在西北战局中只是暂且占了上风,一切还未有定论,永宁帝不至于在婚礼大典已完成之时还出此下策。
袭击楚国驿馆,目的无非是挑起燕楚两国争端,破坏和谈。
如果和谈一事不成,那最大的获益者,其实是周边与大燕有冲突的小国……
大燕雄踞中原,四面皆有外族边患,东南倭寇、西北西戎、北境北狄、南部南蛮。此前因永宁帝立国后征战不断,是以北狄、南蛮皆已臣服多年,漠北王庭更是将王子送入京中为质,与之交好十余年。
东部的倭寇一向都只在沿海一带活动,那么此次袭击驿馆的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正与大燕交战的西戎。
戎族一向好战骁勇,手段残忍,若真是他们袭击驿馆,那谢思玄、岑伦等人恐怕凶多吉少。
可此事仍有蹊跷之处,若只是驿馆遭到戎狄细作袭击,那一切交由金吾卫和京兆尹府处理即可,为何林衡要冒着破坏太子新婚之夜的风险来惊动燕其琛?
而燕其琛方才那句“绝不会让你受到连累”,更引人深思。
叶桢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是此次驿馆遭袭与她这个已成太子妃的楚国公主有关。
侍女已为叶桢换好寝服,一名女官又命宫女端来了温热的饭菜,她这才想起自己腹中空空,于是暂且抛下脑中烦乱的思绪,自顾自地在案桌前吃了起来。
几口饭菜下肚,叶桢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立的那名女官,抬眼仔细瞧了瞧,那女官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她忽地想起之前到驿馆迎接她上车的,似乎就是此人。
叶桢问:“你就是从宫里派过来的东宫掌事?”
太子妃是未来国母,与皇后一样,都可以有自己的宫廷属官。
东宫掌事就是太子妃身边协理事务的女官,因叶桢是以楚国公主的身份嫁入东宫,因此她身边的女官皆是从大燕皇宫中选派。
那女官一听,恭敬地施了一礼:“回殿下,臣正是。”
大燕宫廷官制,凡女官、宦官,任从五品及以上官职,皆可自称为“臣”,而无须自贬称奴婢。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姓李,名令仪。”
“令仪,倒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叶桢又道:“李掌事入宫多久了?原先在哪里当差?”
李令仪回道:“臣是永宁十年入宫,以前在先皇后身边服侍。先皇后仙逝以后,宫中所有事务都交给宁阳公主打理,臣也就一直跟着公主殿下。这次被公主派来东宫服侍太子妃殿下,臣实在深感荣幸。”
叶桢微微颔首,白天里她对燕玉瑶的印象还算好,此刻听到李令仪是燕玉瑶给她安排的,竟莫名地觉得安心。
见李令仪仍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叶桢莞尔一笑,起身亲自扶起她:
“既是阿姐安排给我的,那本宫也会当成自己人。往后你在本宫面前,若无旁人,也不必拘这虚礼。”
李令仪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抬头起身,视线乍一触及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惊叹。
这位楚国公主真真生得明艳绝伦,五官清绝秾丽,原本是带着几分灼人光华的容色,此刻却因她眉眼间温柔的笑意,不由得让人想起方才黄昏时分的那抹霞光,绚烂而温暖。
李令仪心头微松,褪去了先前的拘谨,笑着答:“多谢太子妃殿下。”
叶桢又简单吃了几口饭菜,顺便也与李令仪闲聊起来。
“所以,四殿下是宁阳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
她明日一早还要跟燕其琛一同入宫拜见永宁帝,届时要面对的,都是燕其琛的家人了,因此便提前向李令仪打听都会有哪些人在场。
李令仪点点头:“四殿下是永宁十年腊月初九出生的,先皇后孕中时害喜害得厉害,极为辛苦。圣上关切不已,特意从宫外又选了一批宫女进宫服侍。臣就是那时进宫的。”
叶桢之前只知道永宁帝有哪几个孩子,姓甚名谁,却并不知其出身。还以为永宁帝既然废后,恐怕对那位宋皇后并不喜,却没想到,帝后之间不仅生过两个孩子,还曾有那样恩爱的一段时间。
只可惜,帝王之家多薄情,再如何恩爱,他们也都会为了权力,将妻子毫不犹豫地舍弃。
叶桢又问:“那如今的后宫,当真没有一妃一嫔?”
李令仪轻轻摇头:“也不是,还有一位住在西冷宫的梅妃。除此之外,倒都是空无一人,形同虚设了。”
“西冷宫?”叶桢好奇道:“这位梅妃也是被贬去的?”
“并非如此。”
李令仪压低了声音,“梅妃原先与晋阳公主都住在玉露殿。但那年三殿下溺水身亡,梅妃痛失爱子,悲愤之下与圣上起了争执。圣上虽大怒,却也念及她丧子之痛,只罚她禁足一月。后来梅妃就彻底不愿见圣上,直接搬去了冷宫居住。”
听到“溺水”二字,叶桢心下一惊,问:“堂堂皇子溺水,难道没有人救么?”
“唉……”
李令仪长叹一声:“当然有人救,可当时落水的还有太子殿下,他原本水性极好,急着去救三殿下,可谁也没料到水下还埋伏了刺客。太子殿下反被刺客拖入水底,又负了伤,险些丧命。那时殿下虽然还未被立为太子,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最属意的就是咱们殿下,一群人也都急着先去救他。等三殿下被救起来时,已是回天乏术。”
叶桢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燕其琛身为堂堂太子,久经沙场,却偏偏怕水。
李令仪道:“说到这里,臣也要先给殿下提个醒。太子殿下沐浴是从不用浴桶的,承明殿这边已备好了专门的浴房给太子殿下。”
她微低着头,不再看向叶桢,小声道:“太子妃殿下往后若要用浴桶沐浴,也最好不要在承明殿,更最好不要让太子殿下看到。”
“咳咳……”
叶桢一听,刚喝下的一口茶水都险些呛得喷出来。
李令仪急忙上前为叶桢拍了拍背,“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叶桢摇摇头,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李令仪的话虽然委婉,但她已听出言外之意。
不就是暗暗告诫她,太子妃殿下你不要想了,这辈子不可能跟太子殿下鸳鸯浴的。
但……谁要跟他鸳鸯浴啊?!!
她都没打算把他摁水里淹死就已经算仁慈了好吗!
或许是她还没适应这为人妻子的身份,竟觉得有些尴尬,面上不可控制地红了几分,强作镇定道:“多谢李掌事的提醒,本宫明白……”
李令仪见状,接着道:“还有一事,殿下明日一早拜见圣上,还请千万不要提及先皇后。圣上最忌讳此事,臣是跟随了宁阳公主多年,私下里也一直随公主称一声先皇后。但圣上早已废后,平日里宫人提及之时亦只能称一声故宋妃。”
“还有出了这承明殿,殿下也万万不可跟任何人提起与先皇后有关的任何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不小心被人添油加醋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触怒龙颜,几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叶桢点点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放在任何皇帝身上都适用。
梳洗完毕,她躺在榻上,已快到子时,但燕其琛仍未回来。
一想到此刻京中必然动乱纷纷,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她从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于是索性又起身让兰莘、兰芷再次点了灯。
灯火映照着两名侍女怯怯的面容,叶桢思虑良久,忽然低声道:“兰莘,把你的衣服换下来给我。”
兰莘大惊:“公主,这万万……”
话未说完,叶桢便捂住了她的嘴,“没什么不可。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连累到你,你把衣服换给我就是。”
这两个多月以来,自从嘉平公主走后,兰莘、兰芷二人一直都对叶桢的身份守口如瓶,把她当成真正的楚国公主尽心服侍。
但两人心中也知道,这位替嫁的“公主”殿下,不是那么安分的。
可她们是陪嫁侍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敢违抗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