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不破不立(8)
赵乐闻言默然沉思。满朝文武,无人比他更熟悉北境,那是他长大的故土,旁人嫌那里贫瘠荒芜,他却日夜牵挂。若朝中当真无人可用,他自是义不容辞。
他语气平缓委婉:“臣愿前往。论北境地势、蛮人习性,没人比我更清楚。”
梁禾猛地转头看他,神色满是错愕:“莫要说笑了,谁去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为何?”赵乐不解,论资历与经验他本是最佳人选,不明白她为何一口否决。
“从北境一路走到这里,我们熬过多少磨难,又牺牲了多少人,我绝不可能让你再走回头路。”梁禾语气不容置喙。
“可这般要紧的边关重地,交付旁人,陛下当真能安心?”
“那也不成,此时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乐不再争辩,又陪了梁禾片刻,便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
他走后,梁禾整夜翻阅武将名册,始终找不到合心意的人。反复筛选之下,目光落至许凌风身上。此人先前治理潮州水患处事得力,如今官职低微,派去北境也算破格提拔。
梁禾斩钉截铁的回绝,并未打消赵乐镇守边关的心思,边境一日不得安宁,她这帝位便坐不稳。
次日早朝。
梁禾端坐龙椅,声音传遍大殿:“北境急报,北蛮近日在红川城外聚集,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自朕登基,镇北侯之位长久空缺,才令北蛮心生觊觎。北境乃是兖国屏障,一旦失守,边境百姓流离,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朕打算选派得力武将出任镇北侯,镇守边疆。”
她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发问:“诸位爱卿,可有自愿请缨之人?”
心中虽已选定许凌风,她仍想再问一次,若有人自愿前往,便可令二人同守北境,互相制衡。
大殿瞬间一片死寂,百官或是垂首避视,或是私下交换眼色,无一人主动站出。此去北境生死难料,归期不明,没人愿意舍弃京中安稳。
看着众人推诿逃避的模样,梁禾满心失望。平日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临到为国分忧之时,却个个畏缩不前,空享朝廷俸禄。
正当她准备开口册封许凌风时,赵乐忽然跨步出列。
他立于大殿正中,拱手行礼:“陛下,臣赵乐,自愿前往北境。”
梁禾心底顿时怒火翻涌。私下她早已说清不许,他便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主动请缨,刻意让她进退两难。
话音刚落,立刻有官员附和:“陛下,纵观朝野,的确无人比辅国将军更适合镇守北境。”
一人开口,其余大臣纷纷出言,一同为赵乐求情。
众口一词之下,梁禾再难强硬拒绝,强压心头郁气开口询问:“将军当真考虑好了?”
赵乐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北蛮屡次骚扰我国边境,臣岂有退缩之理。”
“好,将军这般忠勇,朕岂能拒绝。”这段话梁禾几乎是从牙缝中强挤出来的。
梁禾见再无人说话后,给王贤一个眼色,王贤立刻会意,高声喊道:“退朝。”
散朝之后,百官沿路议论,有人赞叹赵乐舍身报国,更多人却暗自讥笑他糊涂,放着京中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奔赴边关。
赵乐穿过人群,对周遭所有议论置若罔闻。
“将军,请留步!”王贤快步追上,气息微喘,“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刚至御书房门外,便能察觉屋内压抑低沉的气氛。值守小太监偷偷抬眼瞥他,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赵乐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殿内。房中静得落针可闻,宫人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梁禾。
见他入内,宫人尽数识趣退下。赵乐独自站在梁禾对面,沉默不语。梁禾缓缓抬眸望他,眼底暗沉无波,如一潭死水。
二人对视许久,梁禾率先开口:“你为何非要如此?”
赵乐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沉稳:“北境动荡,兖国难安,臣只想让陛下坐稳帝位,不必时时牵挂边关。”
“你远赴北境我怎么可能安心。我分明同你说过,任何人都能去,唯独你不行。从北境走到这里,我们走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死了多少人!如今你说回去便要回去。私下劝阻无用,你便要在朝堂之上逼我让步吗!”
梁禾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竭力压抑翻涌的怒火。
“这般要害之地交给旁人,臣实在放心不下。若守将生出异心,等消息传至京城,早已无力回天。陛下可曾想过,一旦北境失守,朝中大臣会如何非议你,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你?”
赵禾知晓她步步维艰,女子称帝本就饱受质疑,他只想倾尽自身所能,替她扫清边境隐患,让她坐稳帝位。
梁禾无奈地摇了摇头:“成树,这些年你为我、为兖国,做得够多了,如今该换我护着你了。梁萧武和梁桀的残余势力早已肃清,只剩丞相与一众老臣和我暗中较劲,但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不再是威胁。届时我为你加官进爵,你就是兖国第一权臣。”
赵乐神色淡淡,语气轻而沉:“晴远,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事到如今,赵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问自己,回到北境一切就会好起来吗?过去的事就会过去吗?他不知道,只知自己早已身心俱疲。
京城很好,可他始终像个漂泊的外人,无处落脚。
“你究竟想要什么!”
梁禾情绪骤然失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重重地喘息几次后,她又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酸涩,放软语调,近乎妥协:“是辅国将军一职让你不开心吗?是每天的公务太多让你不自由吗?只要不离开京城,朝中任何官职,我都依你。”
赵乐垂眸,字字平静,却无比坚决:“北境是我家乡,我本就该回去镇守。从前迟迟不提,是放心不下你。如今朝堂稳固,有人替你分忧,有人替我护驾,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你轻轻松松抽身而去,那我呢?”梁禾声音发颤,“难道要我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日日等着你,盼着你吗?”
“这并不是永别。”赵乐轻声道,“待北境安定,三年期满,我便回京述职,我们还会再见的。”
梁禾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哽咽出声:“我说了这么多,还是留不住你,是吗?”
“臣去心已定,还望陛下成全。”
赵乐单膝跪地,身姿挺直,态度决绝。
梁禾死死盯着他,倔强地擦去面上的泪水,赵乐依旧跪得笔直,可头却越来越低。
再次看到这种疏离的神情,梁禾瞬间怒不可遏,抬手一挥,案上瓷瓶轰然落地。锋利的碎瓷片划破赵乐的脸颊,渗出一道血痕,他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滚!”
“臣告退。”
赵乐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御书房,背影决绝一步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便